馬車轆轆地駛過長安街,沈玉書掀開車簾的一角,向外望去。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靠近皇城。
街面陡然開闊,青石鋪就的道路寬可馳馬,兩側(cè)的槐樹栽得齊整,枝葉在晨光里篩下細(xì)碎的影子。
路上的行人漸少,取而代之的是三步一崗的禁軍,披甲執(zhí)戟,肅然而立。
馬蹄踏在石板上,聲音格外清脆,一下一下,敲得他心里發(fā)緊。
遠(yuǎn)遠(yuǎn)的,他已望見了那一片黃瓦的宮墻。
太高了,太厚了,像一座山似的壓過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墻內(nèi)的殿宇層層疊疊,飛檐翹角,在晨曦里泛著森然的金光。
馬車在承天門外停下。
沈玉書下了車,腳踩在堅硬的石板地上,脊背不由自主地繃緊了。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麻布衣裳,站在朱紅鑲釘?shù)木揲T之前,像一粒落進(jìn)錦緞里的粗沙,刺目得很。
他扯了扯破舊的袖口,下意識的就想后退。
前面那輛馬車的車簾被掀開,蕭玥跳了下來。
他今日的衣服是沈玉書幫他穿的,鴉青色的長袍,腰間束著玄色的鑲玉腰帶,墨發(fā)用玉冠高高束起,襯得那張臉愈發(fā)唇紅齒白,俊美得不像話。
蕭玥雖然是個脾氣暴戾的混蛋,但通身的氣派很足,往那兒輕描淡寫一站,就知道不是尋常人家的公子。
“愣著做什么?”
蕭玥走過來,看了他一眼,眉頭皺了皺。
他能明顯看出沈玉書的局促,這很正常。
貧民百姓一輩子可能連皇城邊都碰不到,更別說進(jìn)宮了,拘謹(jǐn)害怕是很正常的事。
但他心里莫名有點不舒服,不是嫌棄,是心疼。
這人怎么就這么倔呢?
他沒再說衣裳的事,只是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沈玉書的手。
沈玉書一僵。
蕭玥的手溫?zé)岣稍铮父褂斜”〉睦O,握得很緊,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宮里危險。”
蕭玥湊近他耳邊,壓低了聲音,語氣卻煞有介事的。
“你牽著我,我護(hù)著你。”
沈玉書垂著眼,沒掙扎,也沒應(yīng)聲。
他掙什么呢?
在這地方,他連路都不知道怎么走。
他的身份是康親王府的書童,跟著主子是規(guī)矩,是本分,他就是再惡心蕭玥,也得在人前給他留幾分臉面。
蕭玥見他沒掙開,嘴角翹了翹,握著他的手往前走去。
承天門的門洞幽深而長,像一條甬道,將外面的塵世與里面的天家隔絕開來。
穿過門洞,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極大的廣場,青磚墁地,平整如鏡。
遠(yuǎn)處是端門,再遠(yuǎn)處是午門,一層一層的門樓,像一重又一重的天闕。
廣場兩側(cè)是連片的廊廡,紅柱黃瓦,望不到頭。有內(nèi)監(jiān)和宮女低頭疾行,穿著統(tǒng)一的青灰袍服,像一片片無聲的影子。
沈玉書被蕭玥牽著往前走。
他低著頭,目光只能看見蕭玥的靴子,旁邊是自已的布鞋。
靴子是云錦的,鞋面上繡著暗紋,踩在青磚上,步履優(yōu)雅,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從容。
而他的布鞋,粗布納的底,邊角磨出了毛糙,踩在地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宮道上有內(nèi)監(jiān)避讓到路邊,垂首躬身,等他們走過了,才敢直起腰來。
有當(dāng)值的嬤嬤領(lǐng)著幾個小宮女經(jīng)過,遠(yuǎn)遠(yuǎn)看見蕭玥,便立刻停下,福下身去,待他們走遠(yuǎn)了,才敢抬起頭,偷偷看一眼蕭玥離開的背影,眼里帶著敬畏和好奇。
沈玉書把這一切看在眼里,又好像什么都沒看見。
蕭玥就這么牽著他,穿過一道又一道的門,走過一重又一重的殿。
每過一道門,都有侍衛(wèi)行禮,有內(nèi)監(jiān)躬身,那種無聲的威儀,那種被人仰望的感覺,像一層看不見的罩子,罩在蕭玥身上,也罩在他牽著的沈玉書身上。
可沈玉書知道,那罩子不屬于他。
他只是那個被罩子罩住的人手里牽著的東西,像一件掛件,一個擺設(shè)。
蕭玥渾然不覺,他一邊走,一邊湊在沈玉書耳邊說話。
“文華殿在外朝東路,咱們得從協(xié)和門穿過去。”
他小聲說,呼出的熱氣噴在沈玉書耳廓上。
“經(jīng)筵講官都是告老還鄉(xiāng)又被請回來的老臣,還有幾個是大儒,學(xué)問大得很,脾氣也大得很,不過你不用怕,他們不敢為難你。”
沈玉書沉默的聽著,只偶爾點頭回應(yīng)。
“宮里規(guī)矩多,你跟著我就行。別亂跑,別亂看,別接?xùn)|西,別跟人走。”
蕭玥一條條數(shù)著,見沈玉書不應(yīng)他,便抬手捏了捏對方的臉,輕笑道:“要是有人欺負(fù)你,你就報我的名。”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報康親王府的名也行,我姑父是皇上,我爹是親王,沒人敢把你怎么樣。”
沈玉書沒說話。
蕭玥不在乎他應(yīng)不應(yīng),他只想把話說透,他信任沈玉書,信任到覺得說什么都行,說什么都不用防備。
“你知道朝堂上現(xiàn)在怎么分嗎?”
他忽然問。
沈玉書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蕭玥被這目光看得心里一癢,捏了捏他的手指,湊得更近了些,聲音壓得很低。
“我告訴你,你聽著就行,免得你在宮里什么都不知道,被人賣了還幫人數(shù)錢。”
他清了清嗓子,道:“現(xiàn)在朝堂上分三派。一派是太子表哥的,我爹跟太子走得近,咱們康親王府自然也是這頭的。”
“一派是九皇子的,九皇子是柔貴妃的孩子,因為孕期被下了藥,生來腦子就有問題,偏偏智商高的很,還有一派……”
蕭玥說到這里,語氣頓了頓,有點不情愿,又有點忌憚。
“還有一派,是明宸王的。”
沈玉書的腳步頓了一下。
明宸王。
裴燼棠。
蕭玥沒注意到他的異樣,繼續(xù)道:“明宸王跟皇上一母同胞,是先帝最小的兒子,當(dāng)年差點就……算了,這個不能說。當(dāng)時圣上二十歲奪得朝政,他才三歲,在宮里很是得寵,雖然明面上沒有職務(wù),但管著皇商和鹽鐵,太子表哥想拉攏他,九皇子也想拉攏他,他誰都不理,每天游山玩水,表面不喜朝政,私下卻養(yǎng)了一堆幕僚與死士”
他說著,有點感慨。
“聽說長得極好,我沒見過,我爹見過一回,說……”
他忽然住了嘴,因為沈玉書停下了。
沈玉書站在那兒,臉色有些發(fā)白。
蕭玥愣了愣,回頭看他:“怎么了?”
沈玉書回過神來,張了張嘴。
“你說的那人,可是裴燼……”
蕭玥忽然臉色一變,猛地伸出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他的手溫?zé)幔瑤е脑斫窍悖菩母苍谏蛴駮缴希瑝旱煤芫o。
“噓——”
蕭玥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幾乎只是氣聲,可那語氣里的鄭重和警告,卻重得像一塊石頭。
“這里不是府里,不能直呼王爺名諱。”
他盯著沈玉書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明宸王是先帝親封的,見君不拜,上殿佩劍,滿朝文武,沒有一個敢在他面前直呼其名的。你方才若是把那三個字說出來……”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松開了手,直起身,四下看了一眼。
好在四周無人,只有遠(yuǎn)處的侍衛(wèi)和內(nèi)監(jiān),各自垂首,目不斜視。
蕭玥松了口氣,又握住沈玉書的手,捏了捏他的指尖,低聲道:“沒事了,沒事了。你記住了,在外頭,要叫王爺,不能叫名字。誰的名字都不能直呼,知道嗎?”
沈玉書點了點頭。
他臉色還是白的。
裴燼棠。
那三個字他只在心里想過,從來沒有說出來過,可方才那一瞬間,他差點脫口而出,像被什么魘住了似的。
那張臉偶爾還會出現(xiàn)在他的夢里。
極俊美的一張臉,眉眼間帶著與生俱來的矜貴與倨傲。
一想到他,沈玉書就渾身怕的發(fā)抖。
他想到了他最痛苦的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