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書垂著眼,把那個名字壓回心底。
他害怕會在皇宮見到對方。
蕭玥見他臉色不好,以為是被自已方才那一下嚇著了,有些心疼,又捏了捏他的手。
“沒事了,沒事了,你別怕,我護著你呢。”
他一邊說,一邊牽著他往前走,繼續方才的話,想把那一下揭過去。
“圣上現在正值壯年,這些人都不敢當他面動手,可背地里較勁得厲害。”
蕭玥道:“書院里也是這樣,分了三撥人。太子表哥的人,九皇子的人,還有誰都不沾的。剩下的幾個皇子,福薄的早夭,命不好的病死,活下來的要么缺胳膊少腿,要么腦子有問題。”
他說得很隨意,就像說的不是宮廷辛秘,而是話本子里的故事似的。
“都是后妃們斗的。”
蕭玥嗤了一聲。
“一入宮門深似海,有幾個能活著長大的?能活著就算命大。”
沈玉書聽著,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幼時家境還算可以,一朝落敗,淪為了貧民百姓,母親是個才女,從小就教導他讀書識字可以逆天改命,他便一直努力讀書,渴望科舉高中,帶母親脫離苦海。
他不知道皇家的人命也這么不值錢,不知道那些錦衣玉食的皇子,也隨時可能死于非命。
他忽然有點明白蕭玥為什么要在進門前跟他說這么多了。
不是炫耀,也不是多話。
是怕他什么都不知道,在宮里被人算計,被人害了還懵然不知。
蕭玥是真的想護著他。
沈玉書垂著眼沒有說話,也沒有把手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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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穿過協和門,眼前又是一重天地。
東路的格局與外朝不同,殿宇更加疏朗,樹木也更加蓊郁。
遠遠的,已能望見一座大殿,綠瓦覆頂,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與方才所見那些黃瓦的殿宇不同,是另一種氣象。
“這里就是文華殿。”
蕭玥道:“前朝是太子視事的地方,本朝改成了經筵之所。頂上的綠瓦還是以前留下的,五行里頭東方屬木,木是綠的,所以太子用的殿是綠瓦。”
他說著,抬腳邁上了漢白玉的臺階。
沈玉書跟在他身側,不由自主地放輕了腳步。
殿門敞著,有內監守在門邊,見了蕭玥便躬身行禮,一句話不敢多問。
蕭玥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就這么牽著沈玉書走了進去。
沈玉書原以為書童是要守在外頭的,或者至多站在主子身后伺候筆墨,可蕭玥就這么堂而皇之地把他帶了進來,像帶一件理所應當的東西,沒有任何人敢攔。
他身后還跟著四五個侍從,捧著書匣、筆硯、茶具、食盒,魚貫而入,悄無聲息地把東西安置好,又悄無聲息地退到一旁候著。
沈玉書兩手空空,什么都不用拿。
他站在那兒,忽然有一種荒謬的感覺,他這書童,當得比主子還像主子。
殿內極寬敞,光線從雕花的窗欞間透進來,落在地上,照出一排排整齊的桌案。
桌椅都是上好的紫檀木,漆面光亮如鏡,能照出人影來。
四壁掛著名人字畫,不是那種附庸風雅的贗品,而是真正的名家手筆,沈玉書只掃了一眼,就看見了前朝大儒的題跋。
空氣里有淡淡的檀香,混著窗外飄進來的草木氣息,好聞得讓人想深吸一口。
這里和他讀過書的長明書院,簡直是天壤之別。
長明書院已經是京城數得著的好書院了,去哪上學的都是達官貴人,環境也是頂頂的好。
他當年能進去,還是因為跪在雪中求了永昌候府的主母,才勉強得了一個讀書的機會。
他當時以為長明書院便是自已夠得的最高頂點,可這里……
沈玉書垂下眼,不敢再看。
桌上隨便放置的東西,墻角用來附庸風雅的擺設,曾經只在書上讀過的書畫名跡,這些在外面看一眼就嚇人的古董物件,竟然就這樣大喇喇的隨便擺放著,沒一個人當回事。
這就是天家。
蕭玥拉著他走到一處靠窗的位置,按著他的肩膀讓他坐下。
“你坐這兒。”
沈玉書一愣,抬頭看他。
“我?”
“不然呢?”
蕭玥理所當然地在他旁邊坐下。
“你是我的書童,我讀書你當然要旁聽,不然怎么幫我溫習?”
沈玉書看了看四周。
文華殿早到的幾個公子身邊也站著人,有的捧著書,有的端著茶,都恭恭敬敬地立在主子身后,只有他,大咧咧地坐著,像個正經學生。
沈玉書張了張嘴。
“這樣不合規矩……”
蕭玥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嗤了一聲。
“他們是他們,我是我。”
他把胳膊搭在沈玉書椅背上,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我跟你說過,你在我身邊,便和我的地位是一樣的,他們不敢說什么。”
沈玉書沒再說話。
他轉過頭,望向窗外。
窗子半開著,晚春的風帶著融融的暖意吹進來,拂在臉上,像一層薄薄的紗。
窗外是一片極好的景致,假山疊翠,流水潺潺,幾株晚櫻開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被風一吹,飄飄揚揚地落下來,落在碧綠的水面上,鋪了薄薄一層。
沈玉書面前的景致,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他從未坐過這樣的位置。
靠窗,明亮,離夫子近。
他以前在長明書院坐的是什么地方?
是最陰暗的角落,是最后排靠墻的位置,是沒人愿意挨著坐的逼仄之地。
因為他窮,因為他穿著打補丁的衣裳,因為他臉上總有一些畫上去的丑陋麻子。
書院里的人嫌他臟,嫌他晦氣,覺得與他同處一地只會掉了身價。
他只能坐在那兒,縮著肩膀,把自已縮成最小的一團,拼命地聽,拼命地記,不管他們是欺負他辱他,還是嘲笑的叫他沈饅頭,他都只能當聽不見。
因為無權無勢,因為孑然一身。
沈玉書垂下眼,喉結動了動。
蕭玥一直在看他。
窗外透進來的光打在他臉上,映出側臉精致優美的輪廓。
瘦了。
蕭玥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幾天沈玉書更瘦了,下頜尖尖的,像削過的竹片,襯得五官更加立體分明。
眼窩深了些,鼻梁顯得更高挺,嘴唇抿著的時候,唇線清晰得像畫出來的,一雙眼睛也瘦得大了一圈,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是沒睡好的痕跡。
看起來憔悴的很,可除憔悴以外,卻又有種別樣的東西,一種讓人挪不開眼的脆弱與嬌美,仿佛一碰就要碎了似的。
蕭玥看著看著,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他想起了蕭凜的話。
“你不怕他恨你”
蕭玥攥了攥手指。
沈玉書怎么會不恨他?
他死纏爛打,用下作的手段躲了他的文章與自由,日日將他鎖在身邊,哪里都去不了。
可他就是想跟他在一起。
就是想。
就算他打他一輩子,恨他一輩子,他也要和他糾纏一輩子。
蕭玥抬起手,輕輕撩起對方臉側的碎發。
沈玉書偏過頭看他。
“別怕。”
蕭玥聲音很輕,帶著一點自已都沒察覺的溫柔。
“你在我身邊,便和我的地位是一致的,沒人敢動你,沒人敢說你。”
沈玉書把臉轉回去,像是沒聽到似得,他攥緊了衣擺,臉上卻沒露出什么感激的表情。
蕭玥也不在意,收回手,撐著下巴繼續看他。
過了一會兒,外面陸續進來幾個人。
都是文華殿的學生,三三兩兩地走進來,有的獨自一人,有的前呼后擁,他們穿著各色錦衣,佩著各色玉飾,走路帶風,談笑自若,舉手投足間都帶著一種權勢與金錢孕育的自信灑脫。
沈玉書不敢抬頭。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已的桌案上。
光可鑒人的紫檀木上映出一個模糊的影子,他穿著洗得發白的麻布衣裳,和周圍那些錦衣華服格格不入。
蕭玥卻不管那些。
他湊到沈玉書耳邊,壓低了聲音,一個一個地給他介紹。
“那個穿藏青袍子的,叫徐衍……”
蕭玥一個一個地說,聲音壓得很低,呼出的熱氣噴在沈玉書耳廓上,癢癢的。
沈玉書悄悄抬起眼,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可能是因為身處權力頂峰,家境優渥,這些人都長得很好看。
十個里面挑不出一個丑的,不管是皇子還是世子,全都身姿挺拔,氣質出眾,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
沈玉書看著看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權勢對人的影響太大了。
這些人從小錦衣玉食,呼奴喚婢,見過最好的,用過最好的,那種矜貴是從骨子里透出來的,裝不出來,也壓不下去。
而他呢?
他不過是個窮書生,靠著母親的教導和乞討似的哭求才勉強讀上了書。
若不是蕭玥,他連進這道門的資格都沒有。
他低下頭,不再看了。
有幾個少年見了蕭玥,過來打招呼。
“蕭公子。”
“蕭兄。”
“小公爺。”
蕭玥靠在椅背上,愛搭不理地點點頭,算是聽見了。
那幾個少年也不惱,笑著拱了拱手,各自回了自已的位置。
沈玉書看在眼里,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康親王府一家子都是皇帝近臣。
蕭玥的姑姑是皇后,蕭玥的父親是親王,蕭凜是太子最親近的人,蕭玥自已是從小在宮里長大的,跟皇子們一起讀書習武。
他不管怎樣囂張跋扈,只要沒觸及皇帝的底線,沒有藐視皇權,他就會一直得到寵愛。
這就是權勢的厲害。
侍從們擺上來的食盒打開了,里面裝著一碟一碟的點心和果子。
桂花糕、云片糕、玫瑰餅、糖蒸酥酪,還有一小碟櫻桃,紅艷艷的,上面還帶著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一碟子紅瑪瑙。
蕭玥拈起一粒櫻桃,遞到沈玉書嘴邊。
沈玉書一愣。
“張嘴。”蕭玥說。
沈玉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四周。那幾個少年正各忙各的,沒有人往這邊看。
在外人面前他不敢拂蕭玥的面子,這樣太不聰明了。
他張嘴,把櫻桃吃了。
很甜。
蕭玥看著他吃下去,嘴角翹了起來。
他想起那天在府里,春桃給沈玉書喂櫻桃的事,這件事一直壓在他心里,讓他十分不得勁,恨不得砍了春桃的手。
不過現在春桃不在了,沈玉書的身邊只有他,以后這種活,只能他蕭玥來做。
他又拈起一粒,遞過去。
沈玉書又吃了。
蕭玥撐著下巴看他,越看越喜歡。
他一邊看,一邊繼續拈櫻桃,一粒一粒地往沈玉書嘴邊送。
沈玉書不好拒絕,只能一口一口地吃,腮幫子微微鼓起來,像只小倉鼠。
蕭玥看得心里發癢。
他正要再拈一粒——
“蕭玥。”
有人叫他的名字,聲音懶洋洋的,帶著幾分熟稔的笑意。
蕭玥轉過頭,就看見三個人正往這邊走。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少年,穿著一身玄色勁裝,腰間別著根馬鞭,走起路來虎虎生風,一張臉英氣勃勃,眉眼間帶著幾分不耐煩,正是尉遲昭。
他身邊還跟著兩人。
左邊那個穿著紺紫色的錦袍,手里拿著一柄折扇,走一步晃三晃,臉上帶著笑,笑得風流倜儻,看起來欠揍得很。
右邊那個穿著霽青色的袍子,面容溫雅,舉止從容,走路的步子都不疾不徐的,像春風拂過水面。
正是上官琢和落云舟
尉遲昭本不想來的,他喜歡練武,專看兵書,對文人的事情很沒耐心,但自從他父親知道蕭玥也要來文華殿,硬逼著他一起去。
他快步走上去,左右看了看,一屁股坐到了靠墻的那個空位上。
這里一看就很隱蔽,離夫子也遠,方便補覺。
他一抬頭,剛想招呼剩下兩個人,就看見上官琢和落云舟那倆貨,腳步一轉,一左一右,坐到了蕭玥旁邊。
不是?
尉遲昭愣了愣,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自已,他們什么時候背著他和蕭玥這么親密了?
他們雖然是好朋友,但向來是各自一張桌子,身邊從沒人敢近身。
今日怎么突然就變了。
他眼睜睜看著上官琢和落云舟這倆小子,竟然一左一右坐到了蕭玥旁邊。
不是,他們不嫌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