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書一夜沒睡好。
不只是白天睡的多了,還有蕭凜莫名其妙的態度。
他當天晚上就被挪到了西跨院。
說是挪,其實就是劉福帶著幾個小廝把他的東西搬了過來。
他來王府時日不多,本就沒有多少物什,一個包袱就裝完了。
西跨院離蕭凜的正院很近,近得沈玉書躺在床上都能看見那邊透過來的燈火。
這讓他更睡不著了。
他不知道蕭凜是什么意思。
說討厭他吧,那人親他的時候,分明是想要的樣子。
可若說喜歡……
沈玉書想起蕭凜看他的眼神,明顯帶著一股似有若無的殺意,總是一副想把他除之后快的架勢。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不去想了。
至少蕭凜除了親他什么都沒做,至少他離蕭玥遠了。
這算是好消息。
蕭玥不來煩他,不來碰他,不來做那些讓他惡心想吐的事,光是這個,就足夠讓他松一口氣。
至于蕭凜……
沈玉書閉上眼。
走一步看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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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沈玉書就起了。
他沒什么東西好收拾,就著盆里的涼水洗了把臉,換上一身干凈的麻布衣裳,是他來時穿的那種,粗粗的,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
銅鏡里映出他的臉。
蒼白的,憔悴的,眼底青黑一片。
沈玉書對著鏡子愣了一會兒,忽然扯了扯嘴角。
他想起今天要去文華殿,他還要去讀書呢,要考今年的秋闈,要高中后帶著母親脫離苦海過上好日子。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心里那點死了很久的東西,忽然像被什么燙了一下似的,微微動了動。
他直起身,推開門。
外面天色還早,晨霧薄薄地籠著院子,空氣里帶著草木的潮氣。
沈玉書深吸一口氣,抬腳往外走。
剛出西跨院的長廊,就看見劉福跌跌撞撞地跑過來。
“沈公子!沈公子!”
劉福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張臉漲得通紅,看見沈玉書就跟看見救命稻草似的,一把抓住他的手,眼眶都紅了。
“您快管管小公子吧!他又要殺人了!”
沈玉書眉頭一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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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玥的院子里亂成一團。
沈玉書跟著劉福趕過去的時候,遠遠就聽見里面傳來踹人的悶響,還有蕭玥的罵聲,又狠又厲,帶著一股子起床氣沒消的暴躁,讓沈玉書突然就想到了自已剛入府時的蕭玥。
“賤人!誰準許你碰我的!”
“還敢爬我的床!你他媽找死!”
沈玉書邁進院門,就看見蕭玥站在院子中央。
他穿著雪白的中衣,外面胡亂披了件玄色的晨袍,墨發散著,垂在肩頭和背上,襯得那張臉愈發白,愈發俊,帶著一種雌雄莫辨的俊美,像是畫里走出來的人。
他緊皺眉頭,眼里戾光爆閃,一張漂亮的臉上全是駭人的殺意。
他腳下蜷著一個人。
是個小廝,長得清清秀秀的,此刻卻面目全非,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淌著血,蜷在地上瑟瑟發抖,被蕭玥一腳一腳地踹,踹得連慘叫都發不出來,只剩下悶悶的呻吟。
蕭玥踹得毫不留情,一腳比一腳狠。
“賤人!敢碰我!我殺了你!”
“我讓你碰!我讓你碰!”
沈玉書站在院門口,看著地上那人出氣多進氣少的樣子,喉嚨發緊。
他不忍心。
哪怕知道自已不該管,還是不忍心。
“小公子。”
他揚聲喊了一句。
蕭玥正抬起腳要再踹,聽見這聲音,猛地轉過頭來。
他的目光落在沈玉書身上。
就那么一瞬間,他臉上的戾氣像被水洗過似的,散得干干凈凈。
眉眼舒展開來,嘴角甚至微微翹起,露出一個笑。
那笑來得太快太自然,快到連旁邊的劉福都看呆了。
不是,說變就變啊?
蕭玥三步并作兩步走到沈玉書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
他低頭看著沈玉書,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最后落在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麻布衣裳上,眉頭微微皺了皺。
“你怎么穿這個?”
他捏了捏沈玉書的手指,指腹摩挲著他手背上的皮膚,有點心疼似的。
“這料子多粗,你皮膚這么嫩,穿著不舒服吧?”
沈玉書沒接話。
蕭玥也不在意,轉頭朝劉福擺了擺手。
“去,把我之前給他置辦的那些衣裳拿來。那幾件錦緞的,還有那件云紗的,都拿來。”
劉福應了一聲,剛要走,沈玉書突然開口。
“不用。”
蕭玥回頭看他,有點不解:“為什么不用?那些衣裳好看,你穿著肯定好看。”
沈玉書沒理他,目光越過蕭玥的肩膀,落在地上那個蜷著的人身上。
那人已經不動了,只有胸口還在微微起伏,證明還活著。
沈玉書喉嚨動了動,聲音有些干澀。
“你打他干什么?”
蕭玥愣了一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這才想起來地上還有個人。
他臉上里面浮起一層嫌惡,走過去又踹了那人一腳,這一腳正好踢在腰上,那人悶哼一聲,身子抽搐了一下,不動了。
“這賤人。”
蕭玥罵道,語氣里滿是惡心。
“大早上起來到我院子里叫我,里面什么都沒穿,還敢爬我的床,往我被子里鉆,摸我——”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想什么臟東西,眉頭皺得死緊。
“我沒一刀砍死他就不錯了。”
沈玉書愣住了。
蕭玥還在罵:“他媽的,以為我是個男的就好這口?什么玩意兒都敢往上湊!”
沈玉書沒在意他后面那些話。
他腦子里轉的是別的。
府里的人為什么會覺得蕭玥喜歡男人?
是因為他嗎?
他和蕭玥的事,被那些人知道了嗎?
沈玉書這段時間一直在自已騙自已,幻想著只要不出來,只要不說破,下人們就什么都不知道。
他躲在房間里,躲在蕭玥的床榻上,假裝什么都沒發生,假裝自已還是那個不起眼的小廝。
但怎么可能呢?
蕭玥把他鎖在房里三天,夜夜叫水,出府時他連路都走不了。
那些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沈玉書的臉色一點一點白了下去。
蕭玥罵完了,一回頭,就看見沈玉書面色難看地站在那里。
他以為是被嚇著了。
蕭玥踢了踢地上的人,朝旁邊兩個侍衛抬了抬下巴。
“你們,看看還活著沒。活著就賣到清倌,死了就扔亂葬崗。”
兩個侍衛應聲上前,把人拖走了。
蕭玥走回沈玉書身邊,又抓起他的手。
他低下頭,想親親他,哄哄他,昨天一整天沒見著,晚上又沒抱著睡,他想得厲害。
剛俯下身,沈玉書偏開了頭。
蕭玥的唇落了個空。
沈玉書把手抽回來,往后退了一步,他聲音很平,帶著不易察覺的厭煩。
“快走吧,今天不是要去書院。”
蕭玥看著他,心里癢得難受。
他昨晚一夜沒睡好,翻來覆去地想沈玉書,想他身上的味道,想他被自已摟在懷里的樣子。好不容易見著了,連親一下都不行嗎?
他有點委屈,但一想到等會兒上了馬車,馬車里只有他們兩個,到那時候,總能做點什么了吧。
蕭玥想到這里,心情又好了起來。
劉福捧著一疊衣裳過來了。
木盤里疊著幾套,都是上好的料子,綢的緞的,月白的天青的,疊得整整齊齊。
“沈公子,您看這幾套——”
沈玉書看了一眼,搖了搖頭。
“我不穿。”
蕭玥皺眉:“為什么?這些衣裳多好看,你穿著肯定……”
“我此次前去是給小公子做書童的。”沈玉書打斷他,聲音淡淡的,“不能喧賓奪主。”
蕭玥才不在乎這個。
他就喜歡打扮沈玉書,喜歡看他穿好看的衣服,喜歡看他被自已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樣子。
他伸手要去拿那件云紗,這是皇帝賞賜給他的,剛得了就給沈玉書裁了一件衣服。
“就穿這件……”
“小公子。”
沈玉書抬眼看他。
那雙眼睛里沒有怒,沒有怨,只有深深的無力與疲倦,像是累極了的人,連生氣都沒力氣生了。
“你再這樣,我就生氣了。”
蕭玥的手頓住了。
他愣愣地看著沈玉書,過了片刻,竟真的把衣服放了回去回去。
那模樣乖得不像話。
劉福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
這還是那個剛才踹人踹得跟踢狗似的小公子嗎?
蕭玥看了看沈玉書,又看了看劉福手里的衣裳,有點不甘心,但又不敢再強求。
他抿了抿唇,退了一步。
“那……那你一會兒幫我更衣。”
沈玉書沒說話。
蕭玥就當他是默認了,拉著他往屋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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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玥的房間在東廂,比沈玉書住過的那個小院大了不知多少倍。
沈玉書站在他面前,垂著眼,幫他系腰帶。
蕭玥低頭看著他。
從上往下看,沈玉書更好親了,他垂著眼,長長的的睫毛撲簌簌的抖,像是蝴蝶的翅膀,他骨相極好,鼻梁挺翹,眼窩深邃,側光打在他臉上,鼻尖在面頰出投下一小片陰影。
領口處露出來一小截脖頸,上面隱約能看得見一點紅痕,是他前天留下的。
蕭玥心里一熱。
他忍不住俯下身,在沈玉書唇上親了一口。
沈玉書沒動,也沒躲,只是手里的動作加快了幾眉心微不可查的顰了顰。
蕭玥見他沒拒絕,膽子大了些,又湊過去,想把他衣領往下扯。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沈玉書抬起頭,看著他,目光像是臘月窗外里的冰凌,又冷又尖銳。
蕭玥的動作僵住了。
他委屈巴巴地看著沈玉書,眼睛眨了眨,可憐兮兮的。
沈玉書不為所動。
他松開手,繼續給他系腰帶,動作仔細又熟練,像是剛才什么都沒發生過。
蕭玥站在那里,不敢動了。
他乖乖地讓沈玉書給他穿好衣裳,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惹他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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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前一后走出府門,門口停著兩輛馬車,蕭玥的臉當場就綠了。
王管家站在馬車旁邊,低著頭,哈著腰,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子。
“小公子,這是世子爺安排的。”
他指了指前面那輛,戰戰兢兢道:“您坐這輛,沈公子坐那輛。”
蕭玥的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他一腳踹上馬車的車壁,踹得整個車廂都晃了晃,車簾抖個不停。
“他媽的——”
他一轉頭,想找沈玉書,卻看見沈玉書已經上了后面那輛馬車。
車簾放下來,遮住了他的身影。
蕭玥幾步走過去,一把掀開車簾,沈玉書坐在里面,靠著車壁,閉著眼睛。
蕭玥可憐巴巴地抓住他的衣角,攥在手里,不肯放。
沈玉書睜開眼。
“放開。”
聲音很冷。
蕭玥的手指蜷了蜷,還是松開了。
車簾落下來,隔開了他的視線。
蕭玥站在那兒,盯著那扇車簾看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往回走。
走到自已那輛馬車旁邊,他看了一眼王管家。
王管家縮著脖子,不敢看他。
蕭玥一腳踹在他腿上,直接把王管家踹得一個趔趄,一把老骨頭差點摔在地上。
“你個老奴才。”
蕭玥咬著牙,一字一句道:“還敢使喚上主子了?”
王管家扶著腿,臉都不敢抬,顫顫巍巍的跪在地上行禮。
“是奴才的不是,奴才這就去領板子。”
“領十板子,自已去。”
“是。”
蕭玥上了馬車。
他拉車簾的動作很大,車簾像風里的落葉似的,可憐巴巴地晃了好幾下才停下來。
車廂里空蕩蕩的,只有他一個人。
蕭玥靠在車壁上,越想越氣。
他等了片刻,沒等到前面馬車動的動靜,一腳踹在前面的車壁上。
“還等個屁啊!”
他吼道。
“快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