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沈饅頭”之名傳開,沈玉書的日子便更不好過了,他一開始還以為是自已丑的太過礙眼,所以總是隱在角落里,可次數多了,他才漸漸明白,沈駿那伙人找他麻煩并非出于厭惡,而僅僅只是因為好玩。
他竭力躲避沈駿那伙人,像受驚的兔子般將自已藏匿在人群的邊緣。
去膳堂的時間更晚,離開課堂的速度更快,甚至刻意繞遠路回齋舍。
可沈駿就像一只發現了新奇玩具的貓,興致盎然,總能把瑟縮在角落里的他輕易“翻找”出來。
對沈駿而言,沈玉書確實像一只灰撲撲的躲在角落里連咬人都不敢的小老鼠。
書院太無聊了,除了讀書就是讀書,這里的規矩還多,所以能找到個有意思的樂子是很難得的事情,這是沈駿的想法。
作為永昌王府的嫡幼子,他打出生起便眾星捧月,容貌家世皆是頂尖,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長明書院里也多的是人奉承巴結。
尋常的玩樂早已膩味,沈玉書這種沉默、隱忍、帶著一股子窮酸氣的“異類”,反而激起了他極大的“興趣”,一種近乎殘忍的孩童般的好奇與捉弄欲。
他剛開始可能只是因為沈玉書外形太邋遢潦草,所以覺得他毀了永昌侯府的名聲,但欺負的次數多了,這種隱隱的厭惡嫌棄竟然變了種意味,有時看著沈玉書那副敢怒不敢言、只能垂頭忍耐的可憐模樣,沈駿竟會覺出一絲別樣的趣味。
于是,只要他興致來了,便要從各個角落里將沈玉書找出來欺負一番,起初還只是在言語上譏諷幾句,后來便開始差遣他。
午時在齋舍吃完了饅頭,沈玉書從藏書閣尋了個僻靜角落坐下,屁股都沒坐熱,沈駿便帶著人晃了進來。
他徑直走到沈玉書桌前,用手指敲了敲那本磨破了邊的《四書章句集注》,有些懶懶的吩咐道:“喂,沈饅頭,本少爺的墨用完了,你去文華齋給我買兩塊‘松煙古墨’來,要快,我等著臨帖呢。”
文華齋在城東,離書院甚遠,且“松煙古墨”價格不菲,一塊便要二兩銀子。
沈玉書握著書卷的手指緊了緊,低聲道:“我……身無分文。”
沈駿嗤笑一聲,隨手將一錠約莫五兩的銀子丟在他攤開的書頁上,銀錠的邊緣沾著些許墨漬。
“喏,剩下的賞你了,就當是跑腿錢,快去快回,誤了本少爺的事,你擔待不起。”
那銀子沉甸甸地壓在書上,也壓在沈玉書心上。
他知道這是折辱,卻只能默默收攏書本,拿起銀子起身。
走出藏書閣時,身后傳來沈駿同伴的嗤笑。
“駿哥真大方,夠那小子吃幾個月饅頭了吧?”
“也就駿哥心善,還給他跑腿費。”
沈駿懶懶的說:“那銀子剛剛不小心染了墨漬,臟了,我不想要。”
沈玉書將銀子攥在手中,心中不免悲涼,對方覺得臟的銀子,卻抵得上他和母親一年的伙食錢。
那日沈玉書來回走了近一個時辰,回到書院時,天色已近黃昏,雖說下的只是小雪,但他的舊布鞋和褲腳還是被雪水浸濕了,凍的腳趾發麻。
他匆匆忙忙趕來之時,沈駿早將此事忘個精光,正與友人在室內投壺嬉戲。
沈玉書聽著里面幾個人笑鬧的聲音,也沒有進去,他將墨和找零的碎銀仔細放在閣樓外的窗臺上,分文未動,轉而離開了。
等幾人玩盡興準備各回府邸,一名同窗的聲音卻叫住了他。
“沈哥,沈饅頭把余錢都還給你了。”
沈駿正披著狐皮大氅準備出門,聞此轉過頭,正好看見窗臺上的墨與一兩碎銀。
他微微一怔,顯然不敢相信對方竟然真的走了二十多里路去買了他說的墨,還把賞他的碎銀原封不動的還給他。
沈駿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興味,心中不免惡意橫生。
難不成他要做什么,這沈饅頭都會傻傻的答應嗎?
沈駿為了驗證這種猜想,便把沈玉書當私人侍從一樣使喚。
漸漸他發現,這個“沈饅頭”還真是他說什么就做什么,像個沒有喜怒的木頭人。
讓他跑腿,他就去跑,弄臟他,他拍拍繼續做事,嘲諷他,他連眼皮都不多抬一下。
那身破舊衣裳下的腰身,在費力掃雪或打水時顯得格外細窄,偶爾他彎腰撿拾被故意碰落的紙筆,舊褲管勾勒出的腿型,竟也修長筆直。
沈駿某次盯著他沾了墨漬卻形狀優美的側臉輪廓發愣,隨即又厭惡地皺皺眉,覺得自已大概是眼花了,一個吃冷饅頭的窮酸,有什么好看。
他欺負沈玉書,起初是厭惡他玷污門風,后來是覺得他反應木訥有趣,再后來,幾乎成了一種習慣性的、打發無聊的消遣。
一日大雪,書院放了半日清雪假,命各齋學子灑掃院前積雪。
沈駿那幾人裹著厚厚的貂裘,懷里揣著鎏金手爐,聚在廊下笑鬧。
他們并不動手,只閑閑瞧著各家小廝在雪地里忙碌,偶爾揚聲驅策兩句,聲音里帶著養尊處優的懶散。
沈駿這人,脾性糟得透頂,一副皮相卻生得極好。尤其那眉眼,濃麗得像工筆重彩,眼尾天然微挑,看人時總漫著三分不經意的冷睨,仿佛旁人皆不入他眼。
此刻他坐在在廊下陽光灑下的位置,一身玄色貂裘更襯得他面如寒玉。
沈駿眼尖,看見沈玉書正沉默地、一鏟一鏟清理著他們這處最偏僻角落的雪,身上還是穿著尋常的棉麻,看起來卻像是新買的。
他玩心忽起,走過去,趁沈玉書彎腰時,抬腳重重踢倒了他剛攏起的小雪堆。
雪沫濺了沈玉書一臉,脖領里也落進不少冰涼。
“哎呀,沒看見。”
沈駿俊美的臉上毫無誠意地道歉,臉上是惡作劇般得逞的笑。
“不過你反正也臟,多點雪說不定還干凈些,這樣吧,我們這邊的雪你也一并掃了,看你力氣還挺足。”
沈玉書僵在原地,冰冷的雪水順著脖頸往下淌,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垂下眼,睫毛上沾著未化的雪粒,一聲不吭,只是握著鏟子的手,指節攥得發白。
他最終什么也沒說,默默地開始清理那片本不屬于他負責的、更大的區域。
沈駿懶洋洋的坐在檐下,起初只是散散的盯著沈玉書,到后面目光卻黏在他身上下不來。
沈玉書垂著眸認真沉默的掃雪,陽光打在他的臉上,勾勒出他分明立體的五官。
垂落的長睫如同春雨下低飛的燕,那些因著寒氣而凝結的霜此刻落在他的眉眼間,竟顯得有幾分濃墨重彩的艷麗。
他彎著腰,便現出極細的腰肢和下方渾圓的臀部,此刻掃著雪,那臀部便一扭一扭的,好像在勾引誰似的。
沈駿看了會兒又猛然驚醒,他一掐自已的手臂,開始自我唾棄。
自已怎么能覺得沈玉書好看呢?
這玩意長的一臉惡心的麻子,身上也不干不凈臟污的厲害,自已是多久沒發泄才會餓到這種程度。
他皺著眉頭,走上前對著沈玉書的掃帚狠狠踢了一腳,然后莫名其妙的開始發火。
“從現在開始,你就在這里掃雪,直到此處沒有雪為止,聽明白了嗎?”
沈玉書呆愣在原地,只以為對方又開始無緣無故的折辱他了,所以便低著頭小聲嗯了一下
見他這副無動于衷的死人樣,沈駿不知怎的心中更氣了,甩著袖子“哼”的一聲便離開了。
沈駿一走,他的幾個奴仆也跟著離開,這一塊便更加沒人掃雪了。
見人都走了,沈玉書才緩緩蹲下身,深深呼出幾口氣,他膝蓋此刻凍的酸痛,連站立都有些艱難。
過了好一會,他才重新又站起身,將被踢到角落的掃帚撿回來。
他呆呆的看著滿地重新被厚雪覆蓋的院子,忍著內心的委屈與難過,擦了擦眼角的淚,又像一個木頭人一樣開始無知無覺的掃雪。
當天晚上,沈駿同幾個公子喝了花酒歸來,正準備在書院暫住一晚,便看著沈玉書仍在他指定的院子里掃雪,今日的雪下了又停,根本不可能掃干凈。
看著那道瘦削的影子,不知怎的,沈駿突然想到沈玉書那雙黑玉似的眸子。
冷清清又帶著勾人的眼尾,眼下還有一顆被墨汁藏著的紅痣,垂下眼被長睫覆蓋時,莫名就有種分外乖順的感覺。
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今日他被沈玉書莫名勾起了欲望,為了證明自已只是單純太久沒有疏解才會這樣,他同幾個公子哥去了京城有名的花樓。
那里美人如云,環肥燕瘦,每一個都比那個臟兮兮的沈玉書好看得多,性格也從清冷到柔媚,比那死人一樣的脾氣好玩。
可沈駿卻玩不盡興,他在這里坐著,被同窗灌酒,被美人挑逗,推杯換盞之際,卻發現自已想的仍然是沈玉書。
這里的人,沒一個有那種笨拙到純樸的溫順,沒一個有那雙清凌凌像玉石的眼睛。
此刻回到現實,再看雪地中那孤影,沈駿心頭惱怒更甚,咬緊牙關,篤定自已是被這窮小子下了蠱,或是相處太久,竟著了魔似的生出些不該有的興致。
他怒氣沖沖地大步走過去,一把攥住沈玉書的手腕,觸手冰涼,竟比地上的積雪還要冷上幾分。抬眼細看,對方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眼神渙散,半睜不睜。
“你……”沈駿剛吐出一個字,沈玉書身體一軟,如同抽去所有筋骨般,直直倒向他懷中。
沈駿眉頭一皺,看著自已新買的貂絨被弄臟,下意識就要將對方推進雪地里,但是他的手剛一觸到沈玉書的臉,動作便是一頓。
對方的臉燙的像火爐。
他暗罵一聲,到底沒法真將人扔回雪地里自生自滅。
手臂一攬,扣住那細得不盈一握的腰肢,略一用力,便一把把人打橫抱起,他雖表面紈绔,但該學的文武一個都沒落下,抱起一個瘦的如一把干柴的人還是輕而易舉,只是臉色陰沉的能滴出水來。
身后幾個醉意醺然公子哥見此都驚的目瞪口呆,他們指著兩個人離開的背影,七嘴八舌的為沈駿開脫著。
“沈哥是因為太善良了吧……”
“應該是吧……沈哥善良嗎?”
“怎么不善良!他今天啥也沒干但是把賬都結了!”
幾個人聽到這句話渾身一震,贊同的點了點頭,要是這么說的話,沈駿確實很善(不)良(行)。
沈駿聽著身后傳來的、越來越離譜的“贊譽”,抱著懷中滾燙卻輕飄的身軀,腳步頓了頓,臉色更加黑沉,頭也不回地朝著齋舍方向快步走去,只想趕緊把這惱人的“麻煩”處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