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駿抱著人,沒等奴從上前便一腳踢開了自已齋舍的房門。
頃刻間,暖融的香氣夾著熱氣撲面而來,與外頭的冰天雪地恍若兩個世界。
這齋舍寬敞明亮,絕非普通學子可比。
外間是布置雅致的書房,紫檀木大書案上筆墨紙硯俱全,都是最好的。里間則是寢處,雕花拔步床掛著錦帳,地龍燒得整個屋子暖烘烘的,空氣里還浮動著清雅的梨香。
這里與沈玉書那間陰冷潮濕、僅有一床一桌的寒舍相比,堪稱云泥之別。
沈駿本想將人丟在榻上,可沈玉書即便在昏迷中,雙手仍死死攥著他胸前的衣料,額頭無意識的在他頸窩蹭動,汲取那一點微薄的暖意。
“冷……別走……”
他渾身冰冷,聲音像是一陣風,連牙齒都在輕輕打顫。
沈駿動作頓住,低頭看著懷里這張因高熱而緊蹙眉心的臉,心頭那點被弄臟衣服的煩躁奇異地被另一種情緒壓了下去。
他扯下自已身后價值不菲的貂氅,胡亂裹在沈玉書被雪水浸濕的身體上,將他連人帶氅一起放到寬大的床榻。
然而沈玉書并未松手,反而因離開熱源更緊地貼上來,雙臂環住他的脖子,臉頰依賴地貼在他面上,模糊不清地囈語。
“娘……冷……好冷……再抱抱我……”
對方的呼吸輕輕的拂面而來,唇瓣甚至擦過他的臉頰,沈駿身體一僵,兇巴巴道:“……誰是你娘!”
他沒好氣地低斥,伸手想將緊緊箍著自已的手臂扯開,可指尖觸及對方冰冷瘦削的手腕,又看到那張燒得潮紅的臉,動作竟不由自主的放緩了。
這副全然依賴的模樣與平日里那個沉默隱忍、仿佛沒有情緒的“沈饅頭”截然不同。
沈駿盯著他微顫的睫毛,上面還沾著未干的雪水痕跡,黏在一起像是濕答答的燕羽。
他心中莫名涌起一股陌生的感覺,本以為自已肯定會嫌棄對方的觸碰,但是當對方真的貼上來,他竟然并不討厭被這樣緊緊抱著,甚至有種奇異的滿足感。
仿佛一只總是用冷漠外殼對著自已的小動物,終于在最脆弱的時候,向他露出了最柔軟的肚皮。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放棄了扯開對方的打算,就著這個別扭的姿勢,揚聲吩咐門外候著的侍從。
“去,把我那盒參苓益氣丸取來,再立刻熬一碗驅寒發汗的湯藥,要快!”
等待的時間里,沈玉書一直不安地在他懷里磨蹭,只要沈駿稍有離開的意圖,他便發出貓兒般的嗚咽,手臂收得更緊,滾燙的額頭也抵著他的脖頸,含糊地撒嬌。
“娘……別走……我好冷……”
那聲音又軟又啞,帶著病中的無助,像羽毛一樣搔刮著沈駿的耳廓和心尖。
沈駿從未被人如此依賴過,更別提是這樣全然的、毫無保留的依賴。
他在府中是個混世魔王,所有人都把他當眼珠子看著,稍有一些傷痛便大呼小叫,他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被需要的感覺了。
他身體僵硬了片刻,終究還是認命的放松下來,一只手有些笨拙地、試探性地落在沈玉書微微汗濕的后背上,輕輕拍了拍。
“……麻煩精。”
他低聲罵道,語氣卻并無多少怒意,反而帶著一絲連自已都未曾覺察的縱容。
侍從很快取來丸藥和浸了熱水的軟帕,沈駿接過帕子,想給他擦擦臉降降溫,帕子溫熱,甫一觸及沈玉書的臉頰,便留下濕痕。
沈駿起初只是隨意擦拭,想拂去那些雪水泥漬,可擦著擦著,他動作猛地頓住。
帕子掠過之處,那些原本遍布在沈玉書臉頰上令人嫌惡的黑色麻點,竟然……被擦掉了些許?
他心下一驚,捏著帕子,用力在沈玉書另一側臉頰上擦拭了幾下。
果然,帕子上染了黑灰,而底下露出的肌膚,竟是一絲痕跡都沒有的白皙光潔,此刻因著高熱透著淡淡的粉色,在床頭燭火映照下,細膩得仿佛上好的羊脂。
沈駿呼吸一滯,不敢置信地繼續擦拭。
額角、鼻翼、下頜……那些偽裝被逐一擦去,一張完全干凈的臉漸漸顯露出來。
燭光搖曳下,這張臉褪去污跡后,竟是驚人的俊美,甚至帶著幾分秾麗的艷色。
他眉若遠山含黛,雖因病弱而輕蹙,形狀卻極好,鼻梁挺直,唇形優美,只是此刻因干燥而有些起皮。
最讓人移不開眼的是那雙眼睛,眼尾天然有一段上揚的弧度,此刻緊閉著,長睫如扇,在眼下投出濃密的陰影,一顆極小的、嫣紅的痣點綴在眼角下方,平添了幾分驚心動魄的媚意。
沈駿徹底怔住了,捏著帕子的手停在半空,目光死死鎖在沈玉書臉上,心跳如擂鼓,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讓他心中十分不舒服。
他竟然一直被這副虛假的皮囊所欺騙?這個沈饅頭是把他當傻子嗎?
“藥來了,少爺。”
侍從的聲音打斷了他的震愕,沈駿猛地回神,掩飾般地接過藥碗,碗中湯藥濃黑,散發著苦澀的氣味。
他將沈玉書稍稍扶起,靠在自已臂彎里,先喂他吃了一顆藥丸,那藥丸里面含了山楂,所以吃下去倒是順利。
后面開始喂藥對方卻不情愿了起來,沈駿舀起一勺藥,吹了吹,遞到他唇邊。
“張嘴。”
沈玉書迷迷糊糊地聞到苦味,眉頭蹙得更緊,下意識以為自已在母親懷里,便極不聽話的偏頭躲開,嘴唇無意識地抿了抿,含糊道:“……苦……好苦,娘……糖……”
那帶著鼻音的、撒嬌般的“娘”和“糖”,讓沈駿手臂上的肌肉又是一緊。
他這輩子何曾這樣伺候過人,又何曾被人如此依賴地索要過東西?
心中那股奇異的感覺愈發膨脹,他沉默了一瞬,對侍從道:“去,把我桌上那碟蜜漬梅子和糖豆拿來。”
侍從依言取來,這些甜食沈駿并不怎么愛吃,多是平時與同伴下棋的零嘴。
沈駿先捏了一顆小巧的糖豆,送到沈玉書唇邊,似乎嗅到了甜香,沈玉書并不排斥,在對方撬開他嘴唇的時候下意識將糖豆含了進去,舌尖甚至無意識地舔了一下沈駿的指尖。
溫軟濕滑的觸感一閃而過,沈駿指尖猛地一顫,一股細微的電流順著指尖竄上脊背。
他眸色深暗了幾分,定定神,趁對方還沉浸在甜味里、再次張嘴的瞬間,迅速將一勺藥汁喂了進去。
“唔……!”
沈玉書被苦得渾身一顫,嗚咽著想吐出來,沈駿眼疾手快的捏住他下巴,低聲道:“吞下去。”
聲音竟帶著自已都沒察覺的、一絲生硬的誘哄,藥汁被咽了下去。
沈玉書委屈地扁了扁嘴,眼睛依然閉著,長長的睫毛卻濕漉漉地顫動著,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沈駿看著他那副可憐巴巴又只能乖乖順從的模樣,心中莫名一軟。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又拿起一顆糖豆塞進他嘴里,指尖再次感受到柔軟唇瓣的觸碰,竟有些想將手指往更深處探去的沖動。
就這樣,一勺苦藥,一顆甜豆,艱難地將一碗藥喂完,沈駿額角竟沁出了薄汗,這般精細又親昵的服侍,于他而言實在是破天荒頭一遭。
他看著懷中人終于稍稍平和下來的睡顏,藥力似乎開始發作,沈玉書的呼吸逐漸均勻,但抱著他的手依舊沒有松開,仿佛那是唯一可靠的救命稻草。
沈駿試著動了動,想將他再次放平,剛一動作,沈玉書立刻皺著眉頭小聲嚶嚀了起來,手臂更緊地環住他的脖子,像只離不得人的幼貓。
沈駿心中感覺怪異極了,偏又鬼使神差地縱容著。
對方溫熱的氣息噴灑在敏感的頸側,帶著皂角的香氣和一絲極淡的、仿佛從肌膚底層透出的清甜體香,與他平日里聞慣的各種脂粉截然不同,干凈得幾乎讓他有些眩暈。
沈駿僵著脖子,一動不動。
這種被緊緊依偎、被全然需要的感覺,像一種無聲的誘惑,絲絲縷縷地纏繞上來,他發現自已竟然有些舍不得推開。
“少爺,”侍從在一旁小聲提醒,“沈……公子的衣裳還濕著,需得換下才好,不然寒氣凝滯,病會更重。”
沈駿回過神來,目光落在沈玉書身上那件半濕的粗布棉衣上。
他有些嫌棄的皺了皺眉,自他出生以來,身上穿的用的都是綾羅綢緞,從來沒有觸碰過這么廉價粗糙的布料,但是確實如侍從所說,如果不換上干凈的衣服,沈玉書肯定半夜還會發作的。
“不要怕,我不走。”
屏退侍從,沈駿猶豫了片刻,終于狠下心,不顧對方的黏人用了些力氣,總算將沈玉書環在他頸后的手臂解開。
沈駿將他放平在柔軟的錦被上,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指尖碰上沈玉書頸間粗糙的衣扣。
他剛一靠近,對方又環住他的脖子,好像一點點都不能分開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