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鐘響,課業暫歇。
沈駿與幾個同伴說笑著往天凈院走去,那是京城最豪奢的酒樓,坐落之處離書院頗有些距離。
不過對他們這些豪門子弟而言,往來不過是尋常事,書院外早有家族派遣的馬車候著,個人也有自已專屬的馬匹養在書院后的馬廄,去哪里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沈玉書默默收拾書具,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從書袋底層摸出一個粗布包袱。
里面是母親為他準備的干糧,十幾個雜面饅頭,用干凈布巾仔細包好。
長明書院每月朔望各休一日,逢五、逢十亦休沐,學子可歸家或留院。
他來書院不過兩日,距下次休沐還有六天。這些饅頭省著點吃,或許能撐到回家的時候,就算實在不夠也能在書院外買些吃食,只是書院附近的東西比他家那巷子口貴多了,一個饅頭在外頭要兩文錢,而在家附近,一文錢能買兩個。
他取了一個饅頭,就著竹筒里的冰水,小口小口地吃著。
饅頭放了好幾日,已硬邦邦的像石頭,但他咀嚼得很仔細,不敢浪費半點。
他只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不是因為不想吃,而是有些咬不動,他思量片刻,決定去膳堂要點熱粥。
書院設有專門用膳的膳堂,平日到了飯點,膳堂總會備上些免費的熱粥給學子暖身,不過書院里大多學子家境殷實,并不真指望這一碗粥。
那些貴族公子們自有小廝侍奉飲食,餐食多是家中廚子精心備好送來,或是直接向京城里名氣響亮的大酒樓訂席,自然瞧不上這尋常粥飯。
書院的主要目的,還是為了照顧那些家境過于貧寒的學子,不過進了長明書院的多多少少都有些傲氣,也學著貴族子弟瞧不上這些免費粥飯。
沈玉書倒沒有這種惺惺作態的毛病,他不敢在書院公開用餐,全是因為害怕沈駿他們找他麻煩,此刻見沈駿出了書院,便也大膽起來。
他等大部分人都吃完飯以后,悄悄走到提供免費熱粥的角落,從懷中掏出用干凈舊布包著的硬饅頭。
膳堂除了熱粥還賣別的吃食,雜糧餅、肉包子、還有米面,但是沈玉書買不起,這里一頓飯就要四五個銅板,他一天的伙食費才倆個銅板。
他索性眼不見心不煩,背對著餐口的美食,轉而看向手中的干饅頭,就著粗陶碗里的熱粥快速咽下。
他低著頭,卻能感覺到有幾道好奇或譏誚的目光掠過他的后背,身子微微一僵,他又把自已縮的更小,幾乎整個隱在膳堂的角落里。
第二日午時,當大多數學子吃完飯以后,沈玉書才獨自從齋舍走到食堂。
他每日吃的都是饅頭,家里母親要吃藥,還要省錢買紙墨筆硯,只吃饅頭已經很好了,他窮的揭不開鍋的時候甚至連饅頭都吃不起。
饅頭在包里放久了,所以又冷又硬,他小心地掰開一塊,就著從膳堂討來的免費熱粥,小口小口地吃著。
這一幕,恰好被兩個路過的,或者說是專門蹲守的學子看見,二人均是沈駿的跟班。
他們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沒有立即上前,竊竊私語著離開。
第三日午膳時分,沈玉書依舊坐在老位置,等人走的差不多了才拿出饅頭,今日的饅頭更硬了些,他需要多浸一會兒熱粥。
沈玉書這樣想著,沈駿突然帶著五六個人,端著盛滿雞鴨魚肉的食盒,浩浩蕩蕩走進了餐廳。
他故意領著人走到離沈玉書不遠不近的一張桌子坐下,一邊用銀箸挑剔地夾著菜,一邊將目光毫不掩飾地投向沈玉書。
“那位用功的同窗,吃的倒是別致?!?/p>
另一個跟班湊趣道:“嗨,我當是什么山珍海味,原來就是個冷饅頭啊!這玩意兒,我家下人都不稀罕吃?!?/p>
另一人接話:“別說下人了,我家狗都不吃?!?/p>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壓抑的笑聲。
沈玉書握著饅頭的手緊了緊,指節微微發白,但他沒有抬頭,只是吃的動作更快了些。
沈駿見狀,更覺有趣,提高了聲音。
“喂,我說那位……沈玉書是吧?你這饅頭,是祖傳的吃法,還是就喜歡這口?要不要本公子賞你塊肉就著?。俊?/p>
最后一句拖長了音,滿是嘲諷。
“哈哈,駿哥好心腸!”
“就是,沈……沈饅頭,還不快謝謝駿哥?”
不知是誰,順口接了一句。
“沈饅頭”這三個字,第一次被清晰地、帶著惡意地叫了出來。
“沈饅頭?妙?。 ?/p>
沈駿撫掌大笑,故意提高了音量。
“各位同窗,以后見了這位,就叫‘沈饅頭’,好認!看看他那寶貝饅頭的成色,比咱們喂鳥的精細點心可差遠了!”
“沈饅頭!”
“哈哈,沈饅頭!”
嬉笑聲、起哄聲頓時響成一片,許多原本事不關已的學子也投來好奇或看熱鬧的目光。
沈玉書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他臉上的血色霎時褪得干干凈凈,唇線繃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他停下了咀嚼,但依然沒有抬頭,也沒有回應,只是將剩下的半個饅頭重新用舊布包好,小心地放入懷中,然后端起粗陶碗,將已經涼了的粥慢慢喝盡。
他低著頭起身,默默收拾好自已的碗,走向清洗處,全程都沒說一句話。
從沈駿身邊經過時,對方故意將一塊啃剩的骨頭扔到他腳邊,差點砸到他褲腳。
“哎呦,實在是看你太可憐了,下意識便想賞塊肉骨頭給你吃?!?/p>
沈駿假惺惺的解釋著,但那行為動作,分明是把他當狗了。
沈玉書腳步頓了頓,仿佛沒看見,徑直走了過去。
身后傳來更大的哄笑聲,嘲弄的議論如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涌來,將他單薄的身影徹底淹沒。
沈玉書眼簾緩緩垂下,不與任何人對視,只當自已聽不見。
“沈饅頭”這個綽號就此誕生,并隨著這場午膳的余興節目迅速在沈駿等人的小圈子乃至更廣的范圍流傳開來。
它不僅僅指代沈玉書的食物,更成了他貧困、丑陋、沉默、以及那些懦弱可欺的綜合代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