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還是死亡。
關于這個問題,每個人都會有不同的答案,甚至同一個人在不同的階段也會有不同的答案。
所有答案可能都是對的,也可能都是錯的。
他可以為了這個答案跟季薇長篇大論上萬字,洋洋灑灑地舉出無數個例子,來試圖用話療的方式讓季薇回心轉意。
但是可能嗎?
方九看著那雙從死亡邊緣多次爬回來的,堅定到無可動搖的眼神,心里的無奈越來越濃。
他心想,這確實是一個問題。
而對于這個問題,方九也有了自已的答案。
“莉雅。”
方九低聲說著,將掃地機器人輕輕放到腳邊,重新站直身體,看向前方成片成片的季薇:“你去角落里躲好。”
掃地機器人在他腳邊轉了個圈,金發小人抿著小嘴,好像有點不滿,“這次不帶著我一起啊?”
“這是人類的事,要人類自已來解決。”方九說著,瞥了小東西一眼,“而且我感覺等會兒真干起來你也幫不上什么忙——你看它都融成泥巴了,你最有用的萬機之主權限也沒法發揮。”
莉雅不樂意地撅了噘嘴:“那我不還有魔法機槍炮管激光嘛?”
方九盯著她:“你覺得這些能有用?”
莉雅扭頭看了眼爬得到處都是的季薇,金發小人在賽博空間里抖了三抖,“好吧可能確實沒啥逼用,這人現在長得廣袤無垠、七上八下的……常規手段確實沒啥逼用。”
“那不就完了?趕緊一邊去。”
“但是嘛,但是……”莉雅吧砸吧咂嘴,抬頭看向方九,“你真打算親手給人類文明埋了啊?再怎么說也都是你老鄉,雖然現在都變成鐵血混合物老罐頭了,但是……那詞兒怎么說來著……哦,你負罪感會爆炸的吧?”
方九眨了眨眼:“咋的,你還想替我分擔一半啊?”
“我倆是搭檔嘛,還是一個戶口本上的搭檔。”莉雅被戳穿了心思,這會兒索性不裝了,雙手一叉腰,“咱們說好了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毀滅老鄉這種事肯定也要一起啊!”
方九尋思自已好像沒說過那句話。
不過這小東西心思還挺縝密,共犯分擔負罪感這種事虧她能想得出來。
“謝啦。”方九朝莉雅樂呵一笑,“不過這種事我自已來就好。”
說完,方九主動向前邁出一步。
“哎方九你……”
莉雅剛準備追上去,就看見方九已經抬起了右手。
憑莉雅對方九的熟悉,她相信自已如果真追上去,方九這臭作弊的肯定會直接搓個相位展開,把自已送到其他空間掛機。
想著留在這里總比被送走強,莉雅不開心地鼓了鼓腮幫子,機體一邊后退到角落的同時,金發小人也坐進賽博沙發里,有點緊張和不安地盯著屏幕外的方九。
見莉雅沒有追上來,方九內心松了口氣,屏息凝神,接著邁步向前。
他一腳踩進那團渾濁的黑暗中。
一瞬間,五感時空的錯亂感席來,方九只覺自已好像從現實中被剝離,掉進了另一片有別于現實的異空間中。
方九第一時間想到的是相位展開,但由于他自已就是相位領域的權威,他在這附近并未發現相位展開的蹤跡,因此這應該是另一種季薇獨有的……將方九從現實中剝離的手段。
他環顧四周,一股熟悉的,令他倍感厭惡的氣息從四面八方傳來。
是黑色,是侵蝕,但是明顯被淡化,在錯亂的瘋狂與吞噬中是清晰的理智在掌控全局。
是季薇的理智。
方九猛然間想起其他的陸玲們。
難道所有陸玲的特殊能力,其實也來源于黑色?只是純度不同,而且能夠被陸玲們完全駕馭?
來不及思考更多的細節,方九耳邊傳來老舊木門敞開的尖銳噪音。
下一秒,強烈的失重與墜落感襲來,方九從暗無天日的世界中向更下方墜落。
墜落感只持續了短短三秒,緊接著方九便感到自已像是沉進了一片水池,但四周彌漫的并非是液體,而是一種【概念】
方九知道,季薇的攻擊開始了。
一種名為【撕裂】的概念遍布周身,幾乎在一瞬間,方九的身體就被來自成千上萬個方向的力量撕扯,這股力量不可阻擋,強制生效,一切的肉體強度在這股宇宙級別的撕扯力量面前都形同虛設,利維坦之軀的強度連一剎那都沒能堅持,就被當場撕碎。
但是在被撕碎之前,方九抬起了自已的左手。
時間回溯作用在他自已的身上。
被撕碎的血肉重新拼合,無數的血肉碎片逆流回歸,重新拼合成方九的模樣。
【撕裂】的概念持續不斷地進攻,而方九的身體則在時間回溯下持續不斷地復原——他的身體表面出現千百萬道細微的裂痕,這些裂痕在出現的瞬間就被修復,像是一道道游動的光束在方九身上閃爍。
墜落還在繼續。
在【撕裂】的概念池中墜落了大約十五秒,老舊木門敞開的尖銳噪音再次響起。
方九墜進無形的門扉之中,脫離了【撕裂】的概念池,然后墜進第二片漆黑的【概念】池中。
這一次是【精神沖擊】
無數道龐大的精神攻擊沖撞方九的意識,這些沖擊的力道單獨論起來遠遠比不上那團【心靈之火】,但它們的數量無比龐大,方九浸泡在這片溢滿精神抹除攻擊的海洋里,思維意識每時每刻都在遭受千百萬次錘打,換成任何其他人,在轉眼間就會喪失全部的思維能力,淪為靈魂破散的軀殼。
十五秒后,方九扛過了所有的精神攻擊,在恍惚之間,聽到了老舊木門的聲音。
他墜進第三層概念池,池中的物質又變了。
這一次是【現實扭曲】
方九是蝸牛,是螞蟻,是紙巾,是耳機,是電腦屏幕……
是手機上的音量調節鍵,是一顆彗星,是一片樹葉……
是半塊被吃剩下的西瓜,是即將熄滅的燭火,是下雨天縮在屋檐下的麻雀。
他的自我在改變,他的存在被扭曲成不同的現實,他在這些現實中存在然后死去。
在這個過程中他的自我會被不斷地消除,名為【方九】的個體正在被抹去,被替換成其他的事物。
但方九始終記得自已是方九,他記得所有的一切,記得莉雅、楊柳、大壯、小潘,記得管理局,當然也記得那個貸款八十萬買下的502室,也記得前不久那溫馨而快樂的跨世界聯歡晚會。
他的自我是如此堅定,不受任何現實扭曲的影響。
于是他墜進第四層概念池,【即死】
第五層概念池,【敵我認知修改】
第六層概念池,【意識抹除】
第七層概念池,【死亡概念重整】
第八層概念池,【絕對凍結】
第九層概念池,【不存在】
……
第十八層概念池,【萬念萬想解離】
等到他最后一層概念池時,方九已經無法確定自已的形態了。
他的精神力在穿越過程中被消耗殆盡,思維變得混沌而模糊,失去了對肉體的感知,甚至連靈魂都好像不受控制。
但他還是存在著,即便經受住季薇創造的十八層概念池,他依然還存在著,但具體是什么模樣,他自已也不清楚。
墜落感再次襲來。
這次應該是最后一次了。
方九如此想著,模糊卻格外寬廣的視線前方,漸漸變得清晰。
那是一片蒼茫而澄澈的白色空間。
季薇的理智化作人影,佇立在白色空間的盡頭,在這片概念深淵的最深處駐足停留。
方九遠遠地看到了她,朝她走了過去——可能是走,也可能是飄,亦或者是一種空間上的移動,方九自已也不確定,他只知道自已在產生要靠近季薇這個念頭之后,他就毫無征兆地出現在季薇面前。
此刻的季薇和之前的她有點不一樣。
她擁有白皙的肌膚,高挑的身材,一張清冷而有些僵硬的臉,黑色的披風掛在肩上,五官和陸玲有些不同,但氣質卻如出一轍。
在季薇的思維最深處,她還是以前那個她。
方九定定地看著面前的季薇。
季薇也定定地看著面前這團不可名狀的固液氣態不定形的物質。
過了很長很長時間,季薇才終于開口。
“您到底是什么東西?”
“人類。”
不可名狀的混沌之影發出沉重又模糊,卻無比堅定的聲音。
“我一直都是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