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
季薇腦海中回蕩著這個詞，卻很難將它與面前這尊不可名狀之物聯系起來。
它混沌而模糊，形體不可預知不可確定，游離于現實之外，既沒有四肢百骸也沒有像樣的五官——季薇一時間都不確定漂浮在自已面前的……到底是不是一種生物？
它和人類實在相差太遠。
可是季薇沒有反駁方九的話。
因為要論起“不像人”，他們這些高度義體化的生命個體也沒好到哪里去。
只有在此刻、在這里，透過那層仿佛金屬質感的混沌物質的反射，季薇看到自已的臉時，才回想起過去的自已原來有著這樣一張由真實血肉堆砌起來的臉。
季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臉頰，由于這里是理智精神的盡頭，因此沒有什么特別的觸感，但她還是感到不可思議。
原來過去的自已，是這副模樣……
“您覺得我們做錯了嗎？”過了很久，季薇抬起頭，語氣里少了些過去的冷峻，多了些迷茫，“掙扎與求生，茍活與掠奪……您覺得這些是錯誤的嗎？”
方九靜靜地看著季薇。
它的身體晃蕩了兩下，發出依舊沉悶的嗓音：“我不知道，這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季薇眉眼低垂：“我想也是。”
方九：“但我覺得有句話很適合你們。”
“什么？”季薇小心翼翼地問道。
“給歲月以文明，而不是給文明以歲月。”方九想了想，有點無奈地嘆了口氣，“這是一本非常有名的科幻小說里的臺詞，以前我對此一知半解，現在看到你們，我反而有點懂了。”
季薇沉默地抿起嘴唇，抬頭凝視前方的混沌。
“您說您是人類。”季薇深深地吸了口氣，“那么，那些機械生命體呢？那些披著血肉的外皮，實際卻是機械智慧生命的個體，他們又如何呢？”
方九頓了頓：“他們也是人類。”
季薇嘴角泛起一絲苦澀：“到頭來只有我們變成了……無序者？”
“不，你們也是，大家都是人類，只是做出了不同的選擇。”方九說道，“或許在無窮無盡的可能性世界里，有那么一種可能性……”
“你們沒有走上無序者的道路，而那些機械生命體卻成為了拉爾人的附庸——當你們的遭遇和立場互換，我相信結局也不會有所改變……我說這番話不是在為你們辯解，也不是我認同你們的做法，只是想告訴你，在我看來這并非不同文明之間的戰爭，而是人類的又一場文明內斗，只是聲勢比以前的世界大戰更浩大一些。”
季薇安靜地聽著，忽然聽到了一些聲音。
那是戰場上士兵的怒吼，是意識網絡里傳來求援的咆哮，建筑在崩塌，防線在崩潰，哭喊與高能光束撕裂空氣的聲音混雜在一起，遠方的平原上無數導彈正在轟炸如潮水般涌來的軍隊。
透過意識網絡里的這些聲音，越來越真實的場景在眼前浮現。
她看到城區邊緣的戰線上，兩批部隊都已戰至最后一支小隊，雙方拖著殘廢的身體，高喊著為了家園沖出戰壕。
她看到機械生命體的艦隊在轟炸城區里的守衛軍，卻刻意避開臉上的歌劇院和大教堂，盡管那些并非是它們自已的歷史痕跡。
她看到一名機械士兵沖進城區，怒吼著將一名無序者士兵砍殺，一轉頭發現角落里躲著一名女性無序者懷里還抱著年幼的無序者孩童，在短暫的猶豫后，這名機械士兵用催促的口吻，讓這對母女快走。
她看到兩邊的軍隊隔著大裂谷對罵，暗地里卻都在試圖繞后偷襲對方的補給艦，兩邊的指揮官都在暗自嘀咕“暗度陳倉”之類的計謀，還命令士兵們辱罵對方是沒膽量的瓜慫，自已卻說著“王不見王”的話躲在后面一聲不吭。
確實很不一樣。
和拉爾人那時不一樣，和侵蝕末日那時也不一樣。
季薇慢慢露出釋然的表情。
“如果是這樣，那就真的很好啊……”
四周雪白的空間漸漸褪色。
絲絲縷縷的裂紋在周遭綻放，彼此交匯后形成更大的裂紋，空間碎片四處迸濺——這片由季薇創造出的理智空間開始崩塌。
同一時間，躲在現實世界房間角落的莉雅猛然抬起頭，看向前方那片逐漸綻裂的混沌空間，驚喜地瞪大眼睛。
“方九！！”
耳邊傳來莉雅高興又激動的喊叫，方九只覺心神一震，一具白骨從虛空中浮現，氤氳的血霧在升起，像一片鮮紅的地毯鋪蓋上去，只是眨眼間的變化，原本被剔除抹滅的利維坦之軀重新出現，方九的意識也從遙遠的理智空間回歸，重新被塞回到這具熟悉的身體里。
方九環顧四周，發現自已仍然站在地底的神秘空間中央。
季薇的義體化身軀倒在地上，腦袋耷拉著肩膀，渾濁如泥漿的物質在機械結構表面流淌，眼睛里的光芒越來越黯淡。
她并未死去，只是精神受到難以逆轉的沖擊，已無力再去駕馭這具復雜的軀體。
“你贏啦！”
莉雅熟練地趴到方九頭頂，順便對他做了一次全身掃描，“感覺你好像沒咋受傷啊，贏得這么輕松？”
“一點也不輕松。”方九想起那十八層概念池，有點頭疼地揉了揉眉心，“我現在才知道陸玲它們的掛開得一點也不小，難怪格拉萊維以前還說自已才是管理局的王牌，現在我完全理解了。”
莉雅好奇地眨眨眼：“啥意思？你剛才到底經歷啥了？”
“回頭再跟你說，這事很復雜。”
方九隨口說著，扭頭看向地上的季薇，試著伸出左手，一股被掏空的虛弱感卻涌上心頭。
精神力嚴重不足了。
他搖了搖頭，轉過身，目光落在圓盤裝置中央的金黃色旋渦上。
方九想了想，頂著莉雅上前，隨后將手臂伸入裝置中心。
指尖觸及旋渦的瞬間，金黃的色彩猛然間鉆進方九體內，磅礴的金光在方九背后擴散，像燦爛的羽翼，又迅速蔓延擴張，浸染整片空間，最終化作一道通天金光，筆直穿透所有的地下空間，從偉大熔爐中央貫破而出，直沖天際。
在地球，在火星防線，在天王星海王星防線……整個太陽系乃至整個人類星區的無序者們都注意到這束金黃的宇宙之光，它從地球深處沖出，像燦爛的金色煙花，在宇宙中砰然綻放。
無序者士兵們看到這一幕紛紛愣住，手中武器不自覺地垂落下來；正在與敵軍交纏的艦隊將炮火里的高能光束抹滅，指揮官們透過作戰屏幕，有些呆滯地望向那一抹宇宙金輝；參與戰爭的海星、暗紋礦石以及地球管理局，也各自停下手頭的動作，和剛才的敵人一起眺望遠方。
每個人的心里都隱約察覺到，戰爭已經結束了。
可是勝利者是誰呢？
季薇安靜地躺在金光燦爛的房間里，看著那沖天而起的燦爛光柱，默默閉上了雙眼。
經歷過侵蝕末日的二度威脅，被拉爾人以傲慢的姿態碾壓，在無數的失敗和扭曲絕望的沼澤中茍活漫長的歲月。
而現在……她終于可以說出那句話了。
“人類勝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