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搖和他們一同坐車,回到周家莊園。
車子駛入莊園大門的那一刻,羅搖的心沉了一下。
今晚的周家莊園,和往日截然不同。
往常這個時候,園林燈應該亮著柔黃的光,可此刻,整座莊園燈火通明得近乎刺眼,四處可見值勤而立的保鏢。
他們穿著清一色的黑色制服,站得筆直,面無表情,像一尊尊沒有溫度的雕塑。
車子穿過長長的林蔭道,駛向主樓。
主樓門口,更是足有二三十名保鏢列隊而立。
不是平日里那種松散的值守,而是整整齊齊的兩排,氣場森嚴,周身透著鋼鐵般不怒自威的氣勢。
王媽、張姐、還有所有她眼熟的傭人,全部恭候地站在外面的臺階下,垂首而立,大氣也不敢出。
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竊竊私語,甚至連目光都不敢四處亂看。
羅搖的手指微微蜷緊。
她見過周家的威嚴,但從沒見過這樣的陣仗。
車子停穩。
羅搖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攙扶沈青瓷下車。
沈青瓷的手微微有些涼。可她的神色依舊是那樣溫柔平和,輕輕拍了拍羅搖的手:
“小搖,你在外面等著。等事情處理好,我會讓周家給你該有的獎賞的。”
羅搖連忙搖頭:“不用,你們給我的獎勵,已經足夠好啦。”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認真地看著沈青瓷:
“而且刻意提及,會導致樹大招風,您知道的,我不想成為眾矢之的。”
“現在最重要的,是把事情解決好。”
沈青瓷看著她,眼底浮起一絲笑意。
這孩子,永遠清醒得讓人喜歡。
羅搖又轉向輪椅上的周硯白,輕聲問:
“周二先生,您還記得那天晚上看到的‘二夫人’,穿的是哪套衣服嗎?”
周硯白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什么。
他看著羅搖那雙清澈的眼睛,緩緩點了點頭。
半個小時后。
周清讓推著周硯白的輪椅,周錯走在沈青瓷身側,一步一步,走向那道森嚴的大門。
羅搖則退到傭人區,與所有人一同垂首靜立。
大堂內。
下方,兩排紫檀木的椅子,坐著周家各房的族人。
周大夫婦、周三夫婦、周書寧、周湛深、乃至旁系親族、周梟等人全都在。
每個人穿著隆重服飾,正襟危坐,氣場謹嚴。
而最上方,是兩張紫檀木的太師椅。
一張坐著周崇山。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團花錦袍,檀木權杖拄在身前,像一株歲寒不凋的老松。
而另一張太師椅上,坐著另一個人——
周商懿。
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裝,配厚重黑色大衣,透著久居權力巔峰的人才有的矜貴與威嚴。
他就那么巍峨而坐,身邊站著的李屹,手拿幾份文件,在低聲匯報什么。
他沒有說任何話,可周身的氣場,壓得整個大廳都靜了下來。
廳內,只有香爐里飄出的裊裊青煙,氣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
就在這時,大門緩緩打開。
周清讓推著周硯白的輪椅,一步一步走了進來。
沈青瓷走在輪椅旁邊,溫婉從容。
而周錯,本能地跟在他們身后半步的位置。是習慣性把自已藏在陰影里。
大廳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落在他們身上。
頃刻間,驚愕。難以置信。審視,不悅。也有激動,驚喜。
他們真的還活著!全都活著!
尤其是周書寧,眼眶頓時都紅了。
秦美露第一個沒忍住,脫口而出:
“喲,二哥,你們這開得好一場玩笑!差點把老爺子都擔心壞了!”
周梟的父親周均煒也開口。他是周家大老爺家的老大,輩分在那里,說話時帶著一股天然的“大哥”口吻:
“硯白,虧你讀了那么多的圣賢書,卻陪著那個下賤的東西胡鬧!害得全家人為你膽顫心驚!”
“你最好是快點給大家一個交代!”
“對!一個下賤的狗東西!把周家亂成什么樣子了?”周梟也附和。
他才不怕,反正周錯說的話,周家不會有任何人信!
下賤的東西。
這幾個字,像一根針,扎進空氣里。
周硯白眉頭皺了皺,耳邊突然那回蕩起之前羅搖告訴過他的話:
“哪怕您不在意周錯,但別人每罵周錯一句,清讓公子就會難受幾分,二夫人也會心疼。”
“這么多年來,他們一直在為三公子撐著一片天,但他們其實一個是女子,一個是孩子。”
“他們,也需要一個為他們遮風擋雨的人。”
周硯白眉目沉了兩分,親自挪動輪椅上前幾步。
他先是禮儀儒雅地對所有人頷首:“讓所有家人為我們操心,的確是我罪過,隨后我會向每位家人親自賠禮。”
“不過——”
他話鋒一轉,目光不太客氣地落在周均煒父子身上:
“周錯是我的種,你們罵他下賤,是不是想說我下賤?”
“我……”周均煒父子神情一變,硬是一個字都接不上來。
周硯白沒有給他們反應的機會。
他看向所有人,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正巧,今天所有人都在。我就宣布一件事。”
“我,已經接納周錯的存在。”
“以后,你們誰罵他一句,詆毀我妻與子半句——便是和我周硯白為敵!”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最后落在周均煒臉上:
“我周硯白是不擅權斗,也不貪家業,但不代表——我任人踩!”
“真要撕破臉,誰也別想體面收場!”
全場駭然。
除了上頭那兩位,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周硯白。
那個整個周家里最厭惡周錯的人。
那個二十三年來,次次唾罵周錯、恨不得掐死周錯的人。
今天、竟然在為周錯說話!在維護周錯!
23年了,簡直是破天荒!
而周清讓和沈青瓷,就站在他身后。
以往,每一次都是他們硬挺著維護阿錯。都要與自已的父親、與自已的丈夫為敵。
每一次,都心力交瘁。
可這一次——
周硯白站在了他們跟前。
像一個真正的丈夫,像一個真正的父親。
周錯站在稍后的位置,看著眼前這一幕,眸色微微閃了閃。
從小到大,每次被人欺負時,他都幻想過無數次,會有個高大的父親出現,像別的父親保護別的孩子那樣,擋在他面前。
他幻想過那人的背影,幻想過那人開口說話的聲音,幻想過被護在身后的感覺。
他以為,那是一場永遠只存在于夢里的夢。
可此刻——
那個背影,真的出現了。那個他恨了十六年的人,此刻哪怕移動輪椅,也擋在了他面前。
哪怕,并不是真正地為了維護他。
原來,這就是被父親護著的滋味……
周錯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然后,他終于動了。他從他們身后走出去,一步一步,走向大廳中央。
沒有看任何人一眼。沒有理會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只是直直地看向高位上的那兩個人。
周崇山。周商懿。
周錯開口,利落坦然:
“一切都是因我而起。”
“要清算什么,我全都認。與他們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