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臺上,周崇山的目光盯他一眼,沉聲道:
“將甘慧帶上來!”
大門再次打開。兩個保鏢押著一個人,走了進來。
甘慧,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頭發有些散亂,臉上全是淚痕。
被押到大廳中央的那一刻,她“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求求你們放過我啊——!”
她哭喊起來,聲音尖利又悲切:
“我真的對那件事情不知情!我真的什么都沒做!我只是不想看阿錯一錯再錯而已!我真的是為了他好!真的從沒有想過要害周家啊!”
周錯緩緩轉過頭,第一次如此平靜地看著自已這個生母。
他的眼神里沒有恨,沒有怨,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所以,23年前的事情,到了現在,你還不肯認嗎?”
甘慧怔住了。
她抬起頭,看向周錯。那雙眼睛里,沒有任何心虛,反而浮起一層更濃的悲痛。
“阿錯……你在說什么?”
她的聲音也顫抖起來:“全世界都不信母親……難道,連你也不信母親嗎?”
“全世界任何人都可以懷疑母親,唯獨你不可以啊!你是母親十月懷胎生下來的,是母親一手帶大的,你怎么能這么對母親?你是想氣死母親嗎!嗚嗚嗚……”
她哭得悲痛極了,肩膀劇烈地顫抖,像是隨時要暈過去。
顯然,這23年來,她早已將這份虛偽練得爐火純青,哪怕到了這樣的場合,也依舊面不改色。
周錯看著她。看著她那爐火純青的表演。忽然笑了一下。
這23年來,從出生起,他就是被她這副面貌欺騙。
他伸出手,從懷里取出一樣東西。
“那母親……還認得這個么?”
甘慧抬起頭,看向他的手。
他的手心,躺著一顆紐扣,淺綠色的珍珠。
上面的縫合線已經十分陳舊,像是很多年前的東西。
甘慧看到那顆紐扣的一瞬間,瞳孔猛地收縮。整個人像被雷擊中一般,僵在了原地。
怎么會……
這個東西,怎么會在這里!
她一輩子都忘不了。
那是那天晚上,她穿的那件沈青瓷的衣服上的紐扣。
淺綠色的旗袍,絲綢般的質感,穿在身上時,那種細膩柔滑的觸感,她至今還記得清清楚楚。
就連上面的紐扣,都是天然的青色珍珠,百年難遇的成色!
她當時穿上的時候,還特意摸過那些紐扣。一顆一顆,光滑圓潤。
她不甘極了。
憑什么?
憑什么她生來就是大山里傻子瘋子的孩子?沈青瓷卻生來就含著金湯匙,是京市人人寵愛的小公主?
憑什么她5歲在田里插秧的時候,沈青瓷在幾百畝的豪宅里彈鋼琴!
憑什么她每天天不亮起床,爬兩座山、走十幾里路去讀書,腳底磨出血泡還得繼續走!而沈青瓷呢?連出個門都有專車接送!
哈哈哈!可笑!
全校三好學生?二十二年寒窗苦讀?努力走出大山?
有個屁用!奮斗一輩子,到最后還不是要跪著伺候沈青瓷這些人!
用盡一生的奮斗拼搏,不過只是做他們的保姆!女傭!
她到底哪點比不上沈青瓷?
她比沈青瓷努力!比沈青瓷勤快!比沈青瓷能吃苦耐勞!憑什么她媽的她就活該一輩子只做個保姆?!
而憑什么沈青瓷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嫁給周硯白,就能過養尊處優的生活?
這個世界公平嗎?啊?!不公平!一點也不公平!
她只相信,機會永遠是自已爭取來的!命運,永遠掌握在自已手里!
所以那一晚,她穿上那套淺綠色的旗袍,一步一步走向周硯白。
所有的計劃,全都是她在心里盤算了幾十次幾百次的。
事后,她把旗袍放回原位。一點看不出穿過的痕跡。
她也清晰地記得,回去后,她再三檢查過,沒有遺漏任何東西!
怎么會……周錯的手里,怎么會有那顆紐扣?
甘慧的失態,只有短短幾秒。
她立刻回過神來,瘋狂地搖頭:
“不……我不認識這顆紐扣!我不知道這是什么東西!”
她抬起頭,滿臉淚痕,目光急切地看向周錯:
“阿錯,你為什么不信任母親……為什么……”
“夠了!!”
一聲暴喝,震得整個大廳都顫了顫。
周崇山猛地一拍案桌,整個人站了起來。
那雙渾濁的眼睛,此刻銳利如刀,直直刺向跪在地上的甘慧。
他們這些人,哪個不是人精?甘慧那一瞬間的神情變化,早就被所有人看在眼里。
還有什么看不出來的?
周崇山怒不可遏,聲音像驚雷一般在廳內炸開:
“區區女傭!壞我硯白名譽整整二十三年!毀我周家百年清譽!”
“來人——!”
他的聲音冷得像淬過冰的刀:
“把她押下去!移交司法!告訴那邊的人——”
“就說是我周崇山的意思。按最嚴厲的判!”
他要讓所有人都知道,算計周家的人,會是什么代價!
“是!”保鏢齊聲應諾。
“我……唔!”甘慧一個音節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保鏢捂住嘴,像拖一只死狗般,拖了下去。
周均煒和周梟一時間半個字不敢說。
尤其是周梟,他沒想到周錯竟然不指認他半句,竟然直接用這樣的辦法,就讓甘慧露餡了。
周三老爺子那么聰明……沒追究下去……是不知幕后的情……還是有別的打算……
還有那個全程一言不發的男人,他一直坐在那里,一身墨色,哪怕沒有說話,也讓人感覺膽顫心驚,完全摸不透他在想什么,深邃莫測。
而周錯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個人被拖走。
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神情。
周清讓走到他身邊,與他并肩而立。
很近。很近。近到兩人的衣袖都貼在一起。
他在用最沉默的方式,告訴阿錯——我在。
周清讓又抬起頭,看向高位上的兩個人:
“祖父,大哥。當年的事,全是甘女士所為。”
“這些年,阿錯全是被她教唆、引導。他以為自已在為母親復仇,卻不知自已從頭到尾,都只是一顆棋子。”
“他所做的一切,全因被蒙蔽。”
“懇請你們,原諒阿錯。”
話音剛落,一聲怒哼響起。
“他被蒙蔽?”周崇山的目光落向周錯,眼底的怒火還未完全散去:
“他讓王彪撞硯白的事,就這么算了?”
“他險些炸死我們整個周家,也就這么算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沉,越來越冷:
“周清讓,我是疼你。但不是要你是非不分!”
周清讓的眉心微微一跳。
他剛要開口——
輪椅滾動的聲音響起。
是周硯白自已推著輪椅,上前幾步。他抬起頭,看向高位上的父親。
“父親。”
他的聲音平和,卻透著一股從未有過的堅定:
“謝謝您對我的在意。是兒子不孝,讓您這么擔心。”
他頓了頓,繼續說:
“只是……車禍之事,我不想再追究他了。”
周崇山的神情,僵了一瞬。
他低下頭,看著輪椅上的兒子。
看著他那張蒼白的臉,看著那些裹在身上的紗布,看著他那條險些丟掉的命。
他心疼。
他是父親。
看著自已的兒子被撞成這樣,他心疼得要命!
可他的兒子卻說,不想再追究了?
周崇山的聲音都有些發抖:“周硯白,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周硯白迎上他的目光:“父親,您已經耄耋之年,應該比我更懂——種因得因,種果得果。”
“我將當年的事,發泄在一個無辜的孩子身上。我不是全然無辜。有今天這樣的事,算是我的報應。”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
“且,古來有言,福禍相依。”
“因為這場車禍,我反而明白了許多。”
“我的前半生,是父親您教我做人。”
“我的后半生,是這場車禍,是阿錯的存在,教會了我什么是真正的包容,什么是真正的大愛,什么是為人父、為人夫的責任。”
他的目光,落在周崇山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上。
“父親。”
他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直直落入周崇山心里:
“父親,我原諒阿錯。就如同您三十年前,原諒那個私通外人的親妹妹。”
周崇山的身軀,狠狠一震。
三十年……親妹妹……那件事……
他坐在那里,一動不動。但那雙渾濁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劇烈地翻涌。
廳內,寂靜得能聽見每個人的呼吸。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周崇山身上。落在那張蒼老的、布滿皺紋的臉上。
周梟終于忍不住了。他跳起來,聲音尖利:“不是?你們什么意思?!”
“這殺人放火的人都可以原諒?我們周家的家規在哪兒?”
他指著周錯,臉都漲紅了:
“你們可別忘了!那天祠堂大大小小的人加起來,足有上百人!差點就全被他害死了!”
“他不進監獄,天理難容!必須處理了他!”
他的聲音在大廳里回蕩。
廳內的族親們,交頭接耳地低聲議論起來。
就在這時——
一道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響起。
“周錯。”
那聲音不高,卻帶著天然的、不容置喙的威壓。
整個大廳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齊齊轉向高位。
周商懿起身,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至高而下看了眼周錯。
“跟我來。”
他邁步,朝不遠處的會議室走去。
幾名保鏢連忙跟上,緊隨其后。陣容強大,氣場森嚴。
周清讓眉心一緊,邁步就想跟著一起。
可李屹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側,輕輕攔住他:
“清讓公子,大公子只叫了三公子一人。”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另外,還有一些關于月嫂羅搖的事,要與您對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