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地下酒吧出來。
車廂內一片死寂,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
直到這一刻,周錯全身強撐的緊繃狀態,才驟然松懈。隨之而來的,是排山倒海的劇痛。
紗布下的傷口因為剛才激烈的動作再次崩裂,溫熱的液體緩慢洇出,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更要命的是,頸側更深層傳來一陣陣燒灼,那是嵌入皮肉的微型芯片,在強烈情緒波動后,仿佛一條燒紅的鐵線,撕扯著每一寸疼痛神經。
“呃……”他喉間溢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全身青筋騰起,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痙攣。
但周錯猛地仰頭,后腦重重抵在冰冷的皮質座椅頭枕上,死死克制著那幾乎要將他意識撕裂的痛楚。
他從大衣內袋里,摸出那張剛剛到手的、不記名的黑色卡片。
這里面,有一個億。
許多計劃,可以執行了。
周錯沒有耽擱,忍著疼痛,俯身從后座拖過一臺厚重的、軍規級別的加密筆記本電腦。
開機,手指落在鍵盤上,一串串復雜的指令和代碼從他指尖流淌而出。
周家老宅引以為傲的頂級安防系統,在他面前如同虛設。
不過幾分鐘,他無聲無息繞過所有預警機制,如同幽靈般潛入了周三老爺周崇山的書房監控系統。
實時畫面無聲彈出,屏幕里,周崇山一身挺括的黑色中山裝,背對著攝像頭,威嚴冰冷。
“通知下去,明早九點,開祠堂,行祭禮,為硯白祈福。”
周硯白的病情還沒什么好轉,一直在ICU里,沒脫離危險期。
每次遇大事,叩問請祖宗,是周家的規矩。
周崇山略作停頓,聲音陡然轉沉,帶著磐石般的銳利與寒意:
“這件事,只限幾位房頭知道,必須保密!”
“尤其要盯緊那個‘錯誤’!還有,其他幾個家族的動靜!”
周家最近的波動,只怕其他家族巴不得趁亂將周家掰垮!
周錯靜靜看著屏幕上那個冰冷而充滿掌控欲的背影,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諷刺。
呵。
明天。
祠堂,祭祖,祈福?
還想為周硯白祈福?
他從不認為,周硯白是無辜的!傷害了母親,現在就是他的代價!沒必要好起來!
還有周崇山、周梟……
明天,也真是……再好不過的時機。
時間,剛剛夠。
他干脆利落地退出監控,合上電腦,將其重新塞回后座暗格。
然后,他拿出另一部經過特殊加密處理手機,撥通一個境外號碼。
“越境飛機,最高隱匿。明天一早,為我送個人。”
“瑞士,蘇黎世。”
“報價,現在轉賬。”
瑞士,那個相對中立的國家,政治經濟極度穩定,犯罪率全球最低之一。小鎮生活節奏極慢,鄰里關系簡單友善。
那里還有成熟的華人社區和完善到極致的養老與醫療保障體系。
那是他查閱無數資料,比較了全球數十個可能的目的地后,為母親選定的地方。
一個沒有周家陰影,沒有濾網和臟水的地方。
他希望她在那里,余生的每一天,都能在干凈的空氣里醒來,在花園里曬曬太陽,在湖邊散散步,和同樣溫和的鄰居聊聊天。
像一個最普通、最安寧的老人那樣,度過生命最后的時光。
這是他這個【錯誤】,能為母親做的,最后一件事。
掛斷電話后,周錯沒有絲毫停頓,又通過電腦查詢。
羅搖,交了購房定金的地方,南方,安縣。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滑動,搜索安縣及其周邊的高端住宅信息。
很快,一條信息映入眼簾——
一棟坐落于廣闊田野中的雙層法式莊園風別墅。
純白色的外墻,城堡風的屋頂,巨大的拱形落地窗如同畫框,燈光璀璨。
比羅搖選的那套更大,更明亮,更奢華。
還隨別墅附贈周邊五十畝田野的長期承包租賃合同。
因為地處小縣城邊緣,總價僅僅標注459萬。
周錯直接撥通房東的號碼。
“你的房子,我買了。房產證署名:羅搖,羅飄飄。”
“照我說得去安排。”
要有巨大的落地窗,要有一望無際的向日葵。
“嗯,連夜布置。錢不是問題。”
掛斷這個漫長的叮囑電話,周錯總算深深地靠進駕駛座的椅背里。
車廂內重新被死一般的寂靜籠罩。
明天。
安排好母親,安排好對羅搖和羅飄飄的虧欠……那么他自已……
他的目光,落在了手機屏幕上另一個消息界面。
一張地下黑市單程機票,目的地:挪威·斯瓦爾巴群島·朗伊爾城。
那是人類永久居住地中最北的城鎮之一,直面北冰洋,被永恒的冰雪覆蓋。
他搜集過那里的影像。雪是那么厚,那么白,白得刺眼,白得純粹,白得仿佛能吸收世間一切色彩與污濁。
像哥哥一樣干凈。
等解決完該解決的一切,他就該去那里。
死在那片無邊無際的、純粹干凈的雪白里。
下輩子……是不是就有渺茫的概率……能做一個干干凈凈的人……
哪怕……只是一片雪,能干干凈凈地落在哥哥的肩……
羅搖想要的復仇,他、親手給她。
“呃……”脖頸又傳來劇烈的疼痛。
周錯下頜線緊繃著,撐著。
再忍忍,不能取出來,不能讓哥哥看到那么深的傷口心痛。
明天,就可以解脫了……可以在一片雪白里,干干凈凈地離開……
不用再痛……不用再面對哥哥和羅搖失望的眼神……
另一邊。
和盛公寓。
小小的房間被暖黃色的臺燈籠罩,溫馨而寧靜。
羅搖在周錯和周清讓離開后,一直守在姐姐床邊,握著姐姐的手,幾乎沒有離開過。
她給周二夫人發了請假的信息,也給一直默默照顧她們的周書寧回了短信,感謝她每日雷打不動派人送來的新鮮花束。
然后,便無聲的守著姐姐。看著姐姐沉睡的臉上,聽著姐姐平穩的呼吸,她懸著的心才能稍稍安定。
凌晨十二點,羅飄飄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神茫然,像蒙著一層霧,過了幾秒后,她猛地坐起身,臉上帶著一絲急切和困惑。
“搖搖……你有沒有看到……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