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夜色如墨。
醫院VIP樓層的獨立廚房里,卻亮著暖黃色的燈。
周清讓正站在料理臺前,專注地看著兩個并排的紫砂藥罐。
一個罐子里是給母親沈青瓷的安神補氣方,另一個,是給阿錯的消炎生肌湯。
他拿著長柄木勺,輕輕攪動藥汁,動作細致而沉穩。
他知道阿錯恨,知道阿錯痛,知道阿錯不再信他。
眼下,他只能多做一點,再多做一點。
等會兒待他休息好后醒來,等他吃些東西,再和他好好談一談。
與此同時,病房內。
昏暗的床頭燈下,周錯緩緩睜開了眼睛。
半天的休整和大量鮮血的輸入,勉強壓下失血帶來的眩暈和傷口火燒火燎的疼痛。
他撐著身體起床,蒼白的臉上,沒有之前的虛弱和崩潰,只剩下近乎麻木的平靜。
該走了。
該去做他該做的事了。
他回看了眼潔白的、溫暖的床,轉身要踏出房門時,目光掠過床頭柜上的一張紙。
停頓片刻,他走過去,拿起筆。
那只被紗布層層包裹的手,握筆,落字寫下:
【哥,我去放松放松。電話:XXX。有事隨時打,可以打通了。】
放下字條,他毫不猶豫地轉身,迅速沒入走廊昏暗的光線里。
“暗流”地下酒吧。
今晚,這里沒有迷幻的燈光,沒有喧囂的音樂,沒有醉生夢死的男男女女。
所有的卡座空著,舞池冷清,只有中央區域亮著幾盞慘白的大燈,將大廳內一群面色不善的打手們照得清清楚楚。
空氣里彌漫著煙味、酒氣,還有一觸即發的凝重、危險。
周錯推開那扇厚重的門進來時,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釘在了他身上。
他穿著一件暗紅色的襯衫,顏色濃稠得像干涸的血,外面隨意罩了件黑色的立領外套。
蒼白的臉色在紅衣的映襯下,透出一種病態的美,也愈發襯得他眼底深不見底的灰暗。
他散漫地走進來,仿佛不是踏入龍潭虎穴,而是在街上閑逛。
“喲,看看這是誰來了?”
那個紋身男,之前被周錯爆過頭的男人,晃著手里的水果刀,陰狠狠地迎上來。
“周家里斗敗的一條落水狗,還是條渾身發臭、快咽氣的病狗。竟然還有勇氣踏入我們這里?”
他繞著周錯走了半圈,刀子虛虛地在周錯身上比劃,從胸口劃到腰側,眼神充滿鄙夷和嘲弄:
“就你這副破爛骯臟的身體,剜了心肝脾肺腎,恐怕連狗都不吃吧?”
“說,你拿什么還那筆天文數字的債?現在,還能在我面前叫囂么?嗯?”
每說一句,那匕首就在周錯臉上輕輕拍打,像拍打一條狗。
酒吧最深處,那張寬大的黑木椅子上,坐著一個干瘦的老頭。
他穿著不起眼的灰色唐裝,手里盤著兩個油光水滑的核桃,一雙眼睛耷拉著,看似昏昏欲睡,實則掀開眼皮瞥向周錯時,里面也閃著毒蛇般冰冷銳利的光。
他們,都在嘲笑周錯,都在等周錯一個回答。
周錯在紋身男喋喋不休的嘲諷中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動怒,臉上甚至連一絲被羞辱的難堪都沒有。只是輕輕抬起手、
然后——
倏!
動作快得像是一道殘影!
誰也沒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聽紋身男發出“啊!”的一聲驚叫。
他手中那柄泛著寒光的水果刀,已經被周錯奪走!
周錯此刻一條手臂如鐵鉗般勒住對方的脖頸。另一只手,持著水果刀,刀尖狠狠地抵在紋身男劇烈跳動的頸動脈上。
微微用力,一個細小的血口立刻滲了出來。
“呃——!”刀疤男瞬間漲紅了臉,呼吸困難,眼珠外凸。
“來啊。”
周錯開口,聲音不高,帶著近乎玩味的沙啞。
“來殺了我。不過是爛命一條。”
“去找周清讓談?”
“好啊,你們盡可去,大聲告訴他,他弟弟混跡地下暗場,借了高利貸。”
“看看我還在不在意。”
他一邊說,一邊拖著掙扎的紋身男,非但沒有后退,反而邁開步子,朝著那群虎視眈眈、手持棍棒刀械的打手們,步步深入。
所有人被那股強勢毀滅的氣場嚇得莫名膽寒,步步警惕地后退,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周錯還如同巡視自已的領地般,目光緩緩掃過周圍一張張臉。
“我死了,你們還能不能拿到一分錢?”
“還有我身上的芯片數據……你們的實驗,徹底終毀。”
“來,咱們一起算算……”
他勾唇輕笑,灰暗的眼眸里,盡是冰冷徹骨的瘋狂:
“到底是誰、損失更慘?”
周圍幾十號人,個個相視一看,他們膽寒著,只能形成一個包圍圈,將周錯死死困在中央。
刀棍在手,卻沒有一個人敢率先動手。
就連始終不動如山的干瘦老頭,盤核桃的手也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那雙毒蛇般的眼睛,銳利地釘在周錯臉上。
周錯卻像是毫無所覺,甚至對著老頭,輕輕笑了笑。那笑容映著他蒼白的臉和暗紅的衣衫,邪佞得如同從地獄血池里爬出來的修羅。
“哦~對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語氣輕松得如同閑聊:
“還有你們與我合作過的交易網絡,用來洗錢的境外空殼公司,以及……多個與我見面的‘備用基地’。”
“你們當真以為,我周錯、會不留一點后手?”
周錯盯著老頭子,幽幽勾唇:
“你說,我出了事,那份被打包好的厚厚的‘禮物’,自動發給我那個好大哥……
你們猜,以他的能力,將你們這個所謂的‘地蛇錢莊’連根拔起、一網打盡,需要用多久?”
“一天?還是……一個小時?嗯?”
干瘦老頭臉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幾下,那雙毒蛇眼里翻涌著驚怒、殺意。
空氣里,彌漫出令人窒息的死寂。
四目以對。
老頭子殺意翻涌。周錯邪魅輕佻。
許久許久……最終,還是老頭子敗下陣來。
他眼底所有的情緒,都被更深沉的忌憚和算計壓了下去。
他從牙縫里擠出一聲干澀的冷笑,手里的核桃重新開始緩慢轉動。
“好……好得很。”老頭的聲音沙啞難聽,“周家果然盡出‘人才’。說說吧,你想怎么樣?”
周錯眉梢微挑,刀尖依舊穩穩抵著紋身男的要害。
“早這么聊,不就好了?”
“沒人告訴過你們,借錢的時候是大爺,催債的時候,多少要有點……當孫子的覺悟嗎?”
他譏諷得冷笑一聲后,薄唇才緩緩勾起,幽幽吐出字:
“我要——一個億。”
“再加一輛、會燃爆的車。”
老頭瞳孔驟然收縮,盤核桃的手徹底停下。
“一個億?你真當我這兒是印鈔廠?”
他聲音近乎破裂,鷹眸般狠戾的眼睛死死盯住周錯,“還有車……你想干什么?我這兒是錢莊,不是軍火庫!沒有那種東西!”
“沒有?”周錯輕笑,那笑聲里充滿了洞悉一切的冰冷。
“你們背后的人,千方百計讓你們聯系上我,不就是想借我這把刀,攪亂周家的潭水,最好能替你們除掉某些人么?”
他盯著老頭驟變的臉色,知道自已猜對了,微微歪頭,活動了下脖頸的骨頭,薄唇勾起更邪佞的弧度。
“給我想要的,我自然有辦法,去做你們想做又做不到的事。”
“至于一個億……替你們干這么臟、這么險的活,難道我不需要消遣消遣?”
他頓了頓,眼神掃過周圍那些打手,最后落回老頭臉上,聲音更緩,卻更沉:
“周家的資產,是多少個億?我只要一個億,還是看在‘合作’多次的份上。”
“要么,和我繼續合作。事成之后,錢,我還。”
“要么——”他拖長了音調,挾持著紋身男,又向前逼近半步:
“咱們,一起……同歸于盡?”
他嘴角的弧度加深,映著地下室昏黃的燈光,妖異而絕望:
“這么冷的天氣,死了,尸體都爛得慢,不容易發臭呢。”
“多適合……辦一場盛大的葬禮,你說是吧?”
干瘦老頭的嘴角,狠狠抽搐,臉上枯萎老態的肉都抖了抖。
“好。給你。”
“期待周三公子,新一輪的表現。”
可誰也不知道,周錯拿這筆錢,是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