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朝著他的方向,清晰地邁出一步,目光銳利如冰:
“我保證,你會后悔!”
“畢竟,你應該比誰都清楚——”
“人被逼到絕路、真正瘋起來的時候,是連死都不怕的。對吧?”
她深深地盯著他,凝視著他,許久許久,她才轉身,快步上樓。
周錯的身影僵在原地。
耳邊,羅搖那些話語混著雨聲,一遍又一遍,冰冷地回響。
如果……傷害我姐姐……你會后悔!
果然。那個女孩……那個給了他唯一認可的女孩,如今想殺了他。
每一個字,每一個音節(jié),都像是一把凌遲的刀,狠狠地割在他的靈魂。
周清讓暫時看不懂他的情緒,注意力都在他的傷口上。
他扶住他,撐著傘,與他并肩走入漸漸瀝瀝的雨幕中。
那把黑色的傘,幾乎完全傾斜向周錯的方向。
周清讓自已月白色的衣衫,右半邊肩膀很快便被雨水浸透,蔓延著濕了一身。
周錯被周清讓帶著上了車。
他看到周清讓濕透的衣服;看到他側過身,極其自然地為他系上安全帶。
看到向來從容溫潤的周清讓,啟動車子,車速像離弦的箭,沖向醫(yī)院。
醫(yī)院里,周錯不允許任何人碰他頸側的傷口。
只是接受了輸血、輸液和雙手燒傷的常規(guī)處理。
全程,周清讓就靜靜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守著他,陪著他,眉心一直輕蹙著,不曾真正放松。
周錯似乎有些累了,緩緩合上眼瞼。
不知過了多久,周清讓輕輕起身,走出病房。
冰冷寬敞的走廊里,他撥通電話:
“去查一下,最近,是誰傷了阿錯!”
他身上的傷,不全是自已弄的。
能安排鎏·蘭臺,與暢通無阻進入醫(yī)院ICU。
阿錯……背后付出了什么代價?
而病房里,房門關上的下一刻,病床上的周錯,眼睫顫動,緩緩睜開了灰暗的眼睛。
聽著門外周清讓因他擔憂的聲音,他渾身都在發(fā)顫。
為什么……為什么!
他們身上的光……似乎好暖好暖……
如果沒有今天的事……哪怕那些光是假的……哪怕全是演的……又如何?
只要裝作不知道……他至少可以貪戀這些溫暖。
可現(xiàn)在……
他這樣的人渣,怎么配讓哥哥濕了衣衫,怎么配讓哥哥為他蹙眉,怎么配讓哥哥這么擔心?
周清讓的弟弟、周家第一白月光的弟弟……怎么能是一個強姦犯!
他的存在,就是哥哥完美人生最大的污點!
還有羅搖……
他之前還可恥得懷疑羅搖的選擇是假的?
是假的又如何?即便羅搖把他千刀萬剮,也不為過!
他還曾渴望……渴望真的能從她那里……得到一絲光……一絲救贖……改變這個懶透的人生……
可現(xiàn)在……他這身血肉,從里到外,從皮到骨髓,早已被黑暗浸透,骯臟、腐壞、生蛆!
再溫暖的光照進來,也只會照亮那些丑陋的骯臟和污穢!
不……不能再繼續(xù)下去了。
如果再持續(xù)和他們相處……
哥哥會發(fā)現(xiàn),他口口聲聲想保護的弟弟,原來早已是一個強姦犯!
羅搖會知道,她原來或許還有一絲憐憫的人,是她恨入骨髓的人……
不!
為什么……為什么會這樣!
他大手瘋狂緊攥著,手背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輸入身體的血,反而順著血管逆流。
輸血出,很快泛起青紫。
他幾乎目眥欲裂,猩紅的眼底似有血要流出來。
他想不通……他一次又一次的計劃落空……他甚至都想過要放過羅飄飄……不想殺她了……為什么……為什么還要發(fā)生這樣的事……
為什么……從三年前起,他就注定了釘在罪人柱上,注定死刑!
“咔!”
緊攥著的拳頭,指骨傳來骨頭的碎裂聲。
不!不能讓他們知道……!
哥哥和羅搖……都不能知道!
他們的信與不信……于他而言,不該再重要了!
重要的是……了結!
三年前,那個在酒里下東西、承擔著毀了羅飄飄50%責任的人,必須死!
那個當年將他們母子像垃圾一樣丟在后院、如今又回來毀掉他最后計劃的“爺爺”,也必須死!
他和母親的身份證都被周老爺子扣著。周老爺子更是把母親掛成“重大案件嫌疑人”,只要離開周家,立刻就會被全國通緝。
但……如果安排母親出國呢?
去一個國內律法鞭長莫及的地方。
讓母親不用再住破爛的房子,不用再每天清洗數(shù)不盡的濾網,不用再冬天下到那冷冰冰的水里。不用在夢里都害怕被人從破屋里拖出來。
雇一個溫和的保姆,讓她從此只需侍弄花草,曬曬太陽,余生每一刻都安穩(wěn)、無憂。
畢竟母親,是因為懷了他,生下他,才經歷了這么多年的痛苦。
如果不是有了他,母親或許早已經離開周家,早已經開始嶄新的人生。
還有……羅飄飄。
那個被他親手從陽光下拽入地獄、毀了一生的女孩。
他沒法負責,一個罪犯,也沒有資格負責。
他這一生,愛不起任何人,補償不起任何人。
唯有……她想要的東西,羅搖一直在拼命賺取的東西……
該由他這個罪犯來給,該由他來償還罪孽。
哪怕、微不足道。
還有羅搖想要的復仇……他,會親自成全她,滿足她。
至于哥哥……
周錯的目光投向緊閉的病房門,仿佛能穿透門板,看到外面走廊上、那抹正在為他奔波、眉頭微蹙的清雋身影。
他的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情緒。
有依戀,有愧疚,有痛苦。但最終,都化作一絲極淡的、死灰般的、塵埃落定的釋然。
他和哥哥,從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他是腐爛泥沼,哥哥是高山明月。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對哥哥最大的玷污。每一次靠近,都會讓那輪明月也蒙上骯臟。
沒有他,哥哥會活得更好……更輕松……會回歸原本該有的光風霽月,前程錦繡,完美無瑕。不會再為他這個“錯誤”耽擱一秒。
對。
就該這樣。
盡快……結束這一切。
他這樣的人,就該盡早走向終結。
周錯緩緩地、徹底閉上了眼睛,將所有翻涌的念頭,連同最后一絲微弱的光亮,一并封存在眼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