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羅搖心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什么人呀?今天只有我在家陪你呢。”
“就是一個……穿著暗紅色衣服,黑色外套的人!”
羅飄飄努力比劃著,眉頭緊皺,“他……他長得特別特別好看!是我從來沒見過的那么好看!比我們鄉(xiāng)下所有的人都好看,比我畫的那些漫畫男主角還要好看一百倍!”
她的眼睛亮了起來,帶著孩子發(fā)現寶藏般的興奮,但隨即又被更大的困惑取代:
“可是……他好像受傷了,身上……有血的味道。他……”
她說著,竟掀開被子下床,親自在房間里找來找去。
羅搖不希望現在的姐姐和現在狀態(tài)的周錯,再扯上任何的關系。
她連忙上前握住姐姐的手,聲音放得又輕又柔:
“姐姐,你肯定是又做夢啦。你忘了嗎?你經常做夢,會夢到好多好多漂亮的人和風景,醒來還會把它們畫下來呢。”
“這次是不是又夢到了一個特別好看的‘漫畫模特’呀?等天亮了,我們把他畫下來好不好?”
“做夢……?”羅飄飄動作頓住,臉上浮現出明顯的迷茫。
她看了看熟悉又溫馨的房間,看了看溫柔望著自已的妹妹,又抬手摸了摸自已的額頭。
是夢嗎?
那個人……那雙灰暗又漂亮的眼睛,那身濃烈得像血一樣的紅衣……真的只是一個……特別真實的夢?
“咦……不對……”她的思緒又開始像毛線團一樣打結,眼神變得混亂起來。
“搖搖?你……你怎么在家?你不是應該在上班嗎?”
她忽然變得有些慌張,抓緊了羅搖的手:“我是不是……又闖禍了?我是不是又犯病了,給你添麻煩了?”
不等羅搖回答,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猛地松開手,焦急地在床上床下尋找:
“鏈子呢?把我鎖起來的鏈子呢?搖搖,你快把我鎖起來!
鎖在床上!我就在床上畫畫,我保證,我絕對不會再亂跑,不會再給你闖禍了!真的!”
羅搖看著她驚慌失措的模樣,鼻子猛地一酸。
她用力握住姐姐胡亂尋找的手,將她緊緊抱在懷里。
“沒有!沒有闖禍!姐姐,你看,我好好的,你也好好的,家里一切都好好的!”
“我只是……今天休息,回來看看你。真的……我只是今天沒事做,回來看看你而已!
你看,等會兒到了時間,我就又該去上班啦!”
說著,她又松開姐姐,努力地展示地自已完好的手,展示自已健康的身體。
羅飄飄緊緊皺著眉頭,還是有些不放心。
她索性反過來推著羅搖往門外走。
“那你快去上班!快去!我真的可以自已一個人!我要畫畫了!”
“我告訴你,我現在靈感超級超級贊的!肯定能畫出最好看的漫畫!熱銷榜第一!
到時候,我給你買羽絨服!買雙層的草莓蛋糕!我們還要一起去看海!”
羅搖被她半推半送地推出了門口。
看著姐姐那強裝燦爛的模樣,鼻子酸得幾乎沒法呼吸。
但眼下,她只能強忍著,笑著回答:
“好,那姐姐你在家畫畫,我也去好好的上班。下班了……我就回來看你?!?/p>
“快去快去!別啰嗦!”房門被猛地關上。
羅搖站在門外,僵站著。
她沒有離開,連忙拿出手機刷新。
監(jiān)控線路已經被保鏢恢復,屏幕上是房間內的畫面。
姐姐果然走到畫板前,拿起了畫筆。她一邊畫,一邊反復地小聲念叨著:
“要聽話……不能闖禍……要畫很多很多畫……要賺很多錢……”
“要給搖搖買羽絨服……不能讓搖搖擔心……要保護搖搖……我是姐姐……對……我是姐姐……”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鈍刀,狠狠割在羅搖的心上。
羅搖的視線模糊,手心攥得緊緊的……
姐姐……她的姐姐。
總是這么保護她、念著她。
小時候,其實她是個膽小懦弱、不敢說話的小哭包??傆姓{皮的孩子欺負她,搶她的糖,把她的書包扔進臭水溝。
每次姐姐就像一個小炮彈般沖出來,張開短短的手臂護在她身前:“搖搖是沒有爸媽疼,但搖搖有姐姐!誰敢欺負她,我就……我就扯光誰頭發(fā)!”
后來長大了,她們來到舉目無親的京市打工。她只敢找那些看起來憨厚的中年夫婦開的小店,或者規(guī)模很小的店鋪,哪怕老板娘刻薄,工資微薄,活計繁重,她也覺得安心。
她害怕去那些看起來太光鮮、太復雜的地方。
可姐姐不一樣。
那年冬天特別冷,她們租的屋子窗戶漏風。她唯一一件棉襖穿了多年,袖口還不小心被釘子掛破了個洞。
姐姐早上和她出門上班,等公交車時,摸著那件硬邦邦的棉襖,堅定地說:
“搖搖,今年冬天,我們一定可以買得起一件新的、厚厚的羽絨服!一人一件!”
然后,姐姐就背著她,偷偷去了當時京市最豪華、最紙醉金迷的盛宴人間總公館,應聘臨時工。
然后……姐姐再也沒能健康地回來……
她再也沒有清醒的姐姐……再也沒有人陪著她一起等公交車……
姐姐……那個總是愛笑的姐姐,也再也沒有那么朝氣蓬勃……
姐姐,如果不是為了她……不是為了羽絨服,姐姐不會去那里,不會在那個寒冷的冬夜……
是她……都是因為她!
強烈的自責和悔恨幾乎將她淹沒。
還有那個人……
她會找到那個人,那個毀了姐姐一生的人。
那個讓姐姐從此墜入痛苦深淵的惡魔!
無論要用多久,付出什么代價。
她一定要找到他,為姐姐討回公道!
羅搖喉嚨像被卡了魚刺般,很疼很疼,眼睛一片緋紅。
可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她還要好好工作,要好好解決好所有事情。對……好好工作……解決所有事情……
到時候,在合約到期后,才能順利帶著姐姐離開!
羅搖緊緊掐著自已的手心,逼著自已將所有翻涌的情緒和眼淚,全部逼回去。
再次抬起頭時,那雙通紅的眼睛里,只剩下冰雪般的堅定,冷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