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棠是午后收到沈清晏回信的。
“五妹妹,見字如面。近日京中流言甚多,你且安心,勿要憂懼。上元燈節(jié)將至,你自幼病弱,未曾好生游賞。聽聞西城聽松閣景致清雅,茶點也別致。謝世子常在外走動,或知曉此閣。你若得閑,可向他問詢一二,只說好奇,不必深談。知曉些京中事物,也可解悶。保重自身,勿念。清晏。”
她捏著薄薄的信紙,在窗邊站了許久。
大姐從不會說無謂的話。這句看似尋常的提議,底下必定藏著別的意思。
大姐姐讓自已去探謝臨淵的口風(fēng),必然與前幾日京中的事有關(guān)。
可是一想起謝臨淵的模樣,沈晚棠心頭莫名一悸,指尖微微發(fā)涼。
躲是躲不過的。大姐如今需要她,她必定盡力相助。
她將信仔細(xì)收好,坐回榻邊。
謝臨淵……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外頭都說他是荒唐紈绔,那日花園里他也滿口混賬話。可是他看事清明,洞若觀火,并非一個只知風(fēng)花雪月之人。
或許,她不該總想著躲……
掌燈時分,木香進(jìn)來擺飯,悄聲說:“世子爺回來了,在前頭書房呢。瞧著像是喝了點酒,但人還算清醒。”
“木香,”她輕聲開口,“把我那件天水碧繡纏枝蓮的斗篷找出來。”
木香有些訝異:“小姐要出去?外頭起風(fēng)了,寒氣重。”
“嗯,就在院子里走走,透透氣。”沈晚棠起身,由著木香替她系好斗篷帶子。
她沒讓木香跟著,自已提了一盞小小的夜燈,出了院門。
夜色里的侯府庭院顯得空曠而靜謐,廊下燈籠在風(fēng)中輕輕晃動,在地上投出變幻的光影。
前頭書房窗內(nèi)透出明亮的燭光,沈晚棠的腳步卻頓住了,她有些緊張,指尖無意識地捏緊夜燈的提手。
就這么站了片刻,書房的門忽然“吱呀”一聲開了。
謝臨淵披著一件墨色外袍,松松垮垮地走出來,似乎是要醒醒酒氣。
他一抬眼,便看到了廊下陰影里那抹纖細(xì)的幾乎要與夜色融為一體的身影。
四目相對。
沈晚棠猝不及防,提著燈的手微微一顫,燈光晃動了一下。
謝臨淵顯然也有些意外,眉梢微挑,隨即那慣有的帶著點玩味的笑意便浮了上來。他沒走過來,就倚在門框上,隔著一段距離看著她。
“喲,”他開口,聲音因酒意有些低啞,“這深更半夜的,我當(dāng)是哪只迷路的小兔子,跑我這兒來了。”
沈晚棠吸了口氣,走到離他還有五六步遠(yuǎn)的地方停住,屈膝行了個禮:“世子。”
謝臨淵沒叫起,只是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逡巡,像在打量什么有趣的東西。“有事?”他問得直接。
“聽聞,”沈晚棠垂著眼,聲音不高,卻努力說得平穩(wěn),“上元燈節(jié)將至,御街上很是熱鬧。”
“嗯,年年如此。”謝臨淵隨口應(yīng)道,拿起手中的小酒壺又抿了一口,斜眼瞥她一眼,等著她的下文。
“妾身……我……”她改了口,想起他上次在藏書樓的話,“我從前病著,許多地方都未曾去過,”
她聲音輕輕的,帶著點怯生與好奇,“聽人說,御街?jǐn)堅聵且曇皹O好,西城聽松閣的茶點也別有風(fēng)味……”她頓了頓,抬起眼飛快地瞥了他一下,又垂下,“聽聞世子常在外走動,見識廣博。不知……”
謝臨淵喝酒的動作停了一瞬。他放下酒壺,目光落在沈晚棠微微顫動的睫毛上,眼底那點玩味的笑意淡了些。
“怎么,”他慢悠悠地問,“你想去?”
沈晚棠輕輕點頭。
“攬月樓么,”謝臨淵重新倚回門框,“樓高,景是不錯,不過上元夜那里龍蛇混雜,吵得很。”
“至于聽松閣……”他拖長了音調(diào),目光卻鎖著沈晚棠細(xì)微的神情變化,“那地方,可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進(jìn)去喝茶吃點心的。”
沈晚棠心頭一動,面上卻依舊平靜,只輕輕“哦”了一聲,像是不在意。
謝臨淵盯著她看了幾息,忽然朝她勾了勾手指:“過來。”
沈晚棠指尖蜷縮了一下,遲疑片刻,還是慢慢挪步過去,在離他三步遠(yuǎn)的地方停下。
“再近點。”謝臨淵命令道,語氣不大客氣。
她又往前挪了一小步。
他身上清冽的酒氣混合著冷松香,在寒冷的夜風(fēng)里格外清晰。
謝臨淵忽然伸手,用冰涼的壺身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
沈晚棠被那涼意驚得一顫,卻沒躲開。
“沈晚棠,”他喚她名字,聲音壓得低,帶著酒后的微醺和一種難以辨明的意味,“你大姐姐……近來可好?”
沈晚棠心頭猛地一跳,呼吸都滯了一瞬。
他怎么會突然問起大姐?
她竭力維持著聲音的平穩(wěn):“大姐姐……一切安好,多謝世子掛心。”
“是么。”謝臨淵收回酒壺,自已喝了一口,目光望向遠(yuǎn)處黑沉沉的屋檐,“京里流言蜚語傳得那么厲害,她倒是沉得住氣。”
他頓了頓,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她說,“攬月樓……聽松閣……這京城里有意思的地方,確實不少。”
謝臨淵忽然轉(zhuǎn)頭,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那目光銳利,仿佛能穿透她強(qiáng)裝的鎮(zhèn)定:“你若是真悶了,上元夜我?guī)闳€比攬月樓更有趣的地方瞧熱鬧,如何?”
沈晚棠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他這話是真邀請,還是另一種試探?
“我……”她張了張口。
“不急,還有幾日,慢慢想。”謝臨淵卻打斷她,直起身,將酒壺隨手放在廊下的欄桿上。
“夜深了,風(fēng)大,回去吧。”他擺擺手,語氣恢復(fù)了平淡,仿佛剛才那短暫的銳利只是她的錯覺。
“下次再出來,記得多穿點。”
還沒等沈晚棠回答,謝臨淵便抬腳要走,擦肩而過時,他卻停了一瞬,微微側(cè)頭,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有氣音,擦過她耳畔:
“有些地方,名字聽著風(fēng)雅,里頭的水……可深得很。好奇害死貓,小兔子。”
最后三個字他咬的極重,鼻子也隨著蹙了一下。
話音落下,他已徑直朝前走去,腳步聲不疾不徐,很快消失在回廊另一端。
沈晚棠僵立在原地,耳畔似乎還縈繞著他那低沉含混的尾音。
夜風(fēng)吹過,她打了個寒顫。
他聽出來了。他一定聽出了她的試探。
回到自已院子,木香迎上來,滿臉擔(dān)憂。沈晚棠搖搖頭,示意自已無事。她走到書案前,鋪開紙筆,想給大姐回信。
筆尖懸在紙上,卻久久未落。
最終,她只寫下幾行字:“大姐姐,聽松閣門禁甚嚴(yán)。我已尋機(jī)會問謝臨淵聽松閣的事。他說那地方水很深,叫我別太好奇,我疑心他也與聽松閣有關(guān),其他一切正常,我也安好,勿念。晚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