洺州事了,霍驚云帶著沈礪柔回了京城。
車馬是夜里進的京,街道冷清,四處無人。
霍驚云先一步下車,玄色大氅掃過積了薄霜的石板。
沈礪柔跟在他后面,落地時肩胛處還是扯了一下,她輕吸了口氣。
府里只點了零星幾盞燈籠,光線昏黃,勉強照出前院空曠的輪廓。幾個值夜的老仆垂手立在廊下,頭低著。
她跟著霍驚云往里走。穿過兩道院門,到了二進的正廳前,他才停下。
“夜里涼,披風系好。”
沈礪柔愣了愣,低頭看了眼自已松垮的披風帶子。再抬頭時,那道玄色背影已消失在月洞門后。
她轉向她的云帆閣,推開虛掩的院門。屋里亮著燈,滿是藥氣。
云枝帶著帷帽,正背對著門收拾床鋪,聽見動靜猛地回頭,手里的枕頭差點掉地上。
“小姐!”她急急撲過來,一把扯開帷帽,眼眶立刻紅了,
“您可算回來了!在洺州好不好?有沒有吃苦?將軍他……”
她話音戛然而止,眼睛瞪大,盯著沈礪柔因動作而微微敞開的領口下,那尚未結痂的傷口“這……這是怎么了?!”
“沒事的,都是小傷,早好了。”沈礪柔撥開她的手,徑自往內室走。
云枝卻不肯罷休,跟在她身后,聲音帶了哭腔:“什么小傷!這都見淤了!是不是在軍營里……”她忽然倒抽一口冷氣,“是不是將軍他……”
“胡說什么,”沈礪柔打斷她,有些無奈,“意外中了冷箭,將軍用的還是最好的金瘡藥。”她走到桌邊坐下,“別說這個了。府里這些日子怎么樣?”
云枝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把擔憂壓下去,語速很快:“按您吩咐,奴婢一直稱病,在府里一直帶著帷帽,吃食都是送到門口。除了送飯的劉媽,沒人進過這院子。”
“不過小姐……”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最近京中出了一件大事。”
沈礪柔正解披風的帶子,聞言手一頓:“什么事?”
云枝湊近些,臉上帶著憤憤:“燕國來了位公主,名喚慕容昭,前幾日在宮門外,撞見下朝的陸侍郎,一見鐘情,當場就向陛下求了,要和親呢!”
“陸侍郎?”沈礪柔愣了一下,隨即霍地站起,“大姐夫?”
她胸口氣血一涌,聲音陡然拔高,“她慕容昭即便是公主,也不能如此行事,仗著身在皇家就目無尊法,失德敗行!”
“小姐!”云枝嚇得趕緊去捂她的嘴,壓低聲音,“您小點聲!隔墻有耳!”
沈礪柔深吸一口氣,胸口卻仍起伏得厲害。
她走到桌邊,抓起冷茶壺倒了半杯涼透的茶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壓不住那股直沖天靈蓋的火。
這個陸硯卿。
當年退婚的賬還沒算清,如今又招惹個異國公主!
她抬腳就往外走。
“小姐!您去哪兒?”云枝慌忙攔她。
“去找霍驚云!”沈礪柔腳步不停,“這事兒他知不知道?和親要是成了,他跟陸硯卿還怎么聯手?我大姐怎么辦?”
“小姐,您冷靜點!這深更半夜的……”
沈礪柔剛拉開院門就差點和外面站著的人撞個滿懷。
霍驚云不知何時又折返,就站在門外,手里還端著個冒熱氣的陶碗。
他已經換了身更輕便的深色常服,臉上沒什么表情,目光卻先掃過沈礪柔因怒氣而泛紅的臉,又往下,落在她剛才灌冷茶時灑濕了一小片的衣襟上。
“在吵什么?”他語氣平平,聽不出情緒,卻側身讓開門口的路,“要出來,先把藥喝了。”
沈礪柔一愣,這才看清他手里端的是一碗褐色的湯藥,熱氣裊裊。
“我傷早好了,不用喝藥。”她硬邦邦地說。
“韓明謙開的,固本培元。”霍驚云把碗往她面前又遞了遞,“喝了。”
她皺著眉,屏住呼吸,一口氣灌了下去。藥很苦,她喝完忍不住咧了咧嘴。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伸過來,掌心里躺著兩顆松子糖。糖紙有些皺巴巴的,像是揣在懷里有些時候了。
沈礪柔抬頭看他。
霍驚云移開視線,聲音依舊平淡:“嬤嬤備的。壓壓苦。”
沈礪柔沒接糖,只盯著他:“慕容昭的事,你知道了嗎?”
“傍晚知道的。”霍驚云收回手,糖攥回掌心,“陛下尚未定奪,但朝中多數贊成。和親利大于弊。”
“那我大姐呢?”沈礪柔聲音提高,“她就這么平白無故的被作賤嗎?”
霍驚云沉默了一下。夜風穿過庭院,吹動他額前幾縷碎發。“陸硯卿若不想娶,自有辦法。”
他看向沈礪柔,目光沉沉,“他至今沉默,便有他的打算。你此時鬧開,除了讓你姐姐更難堪,讓暗處的人更警覺,沒別的好處。”
道理沈礪柔都懂,可聽他說得這么冷靜,心里那股憋屈又涌上來。“難道就干看著?”她聲音里帶著壓不住的火氣。
霍驚云沒立刻回答。他轉過身,看著院子里光禿禿的樹枝,過了片刻才說:“三日后,聽松閣。見了陸硯卿,你當面問。”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現在,去睡覺。”
說完,他沒再看沈礪柔,抬腳走了。步子依舊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沈礪柔站在門口,夜風一吹,方才灌下去的藥和火氣在胃里翻攪。
云枝小心翼翼遞過來一杯溫水,她接過喝了兩口,舌尖后知后覺地泛上一絲若有若無的甜。
她低頭,看見門邊地上,躺著那兩顆松子糖。糖紙在風里微微動著。
云枝也看見了,彎腰撿起來,遞給她,小聲道:“小姐,將軍他……其實也是好意。”
沈礪柔接過那兩顆糖,糖紙確實被攥得溫熱。
她沒吃,握在手里,糖紙窸窣作響。
“先歇下吧,小姐。”云枝勸道,“您臉色不好。”
沈礪柔“嗯”了一聲,轉身回屋。走到窗邊,她推開一點縫隙。冷冽的夜風灌進來,帶著遠處隱約的梆子聲。
她攤開手心,看著那兩顆糖。
慕容昭的事像塊石頭壓在心頭,須得問問長姐可還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