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鐵手終于停下了敲擊，抬起頭，那雙平時顯得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銳光。
他沒有回答吳文斌，而是走到一面看起來平整光滑的墻面前，舉起錘子，對著墻根某處，用力敲了一下。
“咚！”一聲悶響，聲音空洞。
主事臉色微變。
韓鐵手又走到另一處，敲擊墻面，“噗”，聲音沉悶，灰皮似乎比別處厚。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摳了摳，一塊灰皮脫落，露出里面顏色質地不一的碎磚和疏松填充物。
“這墻，外層是新磚勾縫，里面是舊磚碎磚，甚至可能是土坯?！?br/>韓鐵手終于開口，聲音沙啞低沉，“灰漿也不對，用的是最便宜的黃土灰，摻了沙子，根本沒按規制用糯米灰漿。防潮？這墻根連起碼的隔水磚都沒鋪滿，下面還是老土?！?br/>他又走到倉內一根承重柱旁，用錘子輕輕敲擊柱體不同高度，側耳傾聽。
“聲音不一，中段有空洞。這柱子，怕是只有兩頭是整木，中間接了榫，還可能是幾段木料拼接的，受力不均，年深日久，必出問題?！?br/>吳文斌立刻翻出物料賬冊：“桐油采購了五百斤，賬上說是刷了柱梁防腐。糯米采購了三十石，說是熬制灰漿?？砂凑者@用量，足夠把整個永豐倉用糯米灰漿刷三遍！”
韓鐵手點點頭，指著地面幾處修補痕跡：“地面重新鋪過，但下面的夯土層根本沒動，只是把表面磚石起開，又原樣鋪回去。”
“排水溝渠，看起來是新挖的，但深度寬度都不夠，坡度也不對，遇上大雨，照樣積水?！?br/>他每說一句，那主事的臉色就白一分。韓鐵手說的，幾乎全中！
這就是典型的“面子工程”，外面光鮮，里面全是偷工減料、以次充好。
二十萬兩銀子，真正用到工程上的，恐怕連三成都不到。
“這，這……韓大人，您可不能憑空污蔑??！這工程是經過層層驗收的！”主事強作鎮定。
韓鐵手不再理他，對吳文斌道：“吳大人，賬冊先收著。我們去西山采石場、通州木廠和城南的灰窯看看?！?br/>“還有，京城幾家大的桐油、糯米商號，也去問問。永豐倉這么大的工程，他們不可能沒印象?！?br/>吳文斌眼睛一亮：“對！賬冊可以做假，但那么多物料進出，源頭必有痕跡！采購量、運輸量和支付款項，總能對得上！”
兩人一合計，韓鐵手不再糾纏倉內細節，反而向主事請教起“修繕工藝”、“用料心得”，問得極其細致專業，讓那主事冷汗直流，疲于應付。
吳文斌則繼續“認真”核對賬冊，不時提出一些“外行”問題，仿佛真被那看似完美的賬目難住了。
暗地里，韓鐵手帶來的幾個老練匠人，已經將倉廩內外幾處關鍵的“貓膩”位置，偷偷做了記號，取了樣本。
吳文斌則派出手下機靈的書辦，拿著監理司的勘合，分頭前往各大物料源頭暗訪。
消息很快傳回工部。
鄭懷仁聽了錢安良的匯報，捻須微笑：“韓鐵手果然有點門道，不過，他查他的，我們做我們的。物料源頭那邊，都打點好了嗎？”
“部堂放心，西山、通州那幾個管事，都是自己人。賬目早就做平了，他們只會說賣給工部的都是上等料，數量也對得上?！?br/>“至于那些商人，給足了銀子，他們知道該說什么不該說什么?！?br/>錢安良得意道，“韓鐵手再能敲，吳文斌再能算，沒有匠頭工役的口供，沒有源頭賬目的破綻，他們就只能對著那空倉干瞪眼！時間一拖，楊博起又不在京，誰還理會他們？”
“到時候，咱們再煽動些言官，參他們一個‘無事生非、滋擾地方、延誤公務’，看這監理司還怎么開張！”
鄭懷仁點點頭：“讓下面的人把尾巴都收干凈。另外，京城里那些靠工程吃飯的掌柜、把頭們，也該動動了，給咱們的韓大人和吳大人，添點堵?！?br/>一場針對新成立的監理司，旨在讓其“出師未捷身先死”的“空城計”，已然布下。
然而，他們低估了韓鐵手的執著，吳文斌的精細，更低估了遠在北疆，卻對京城動靜了如指掌的楊博起。
韓鐵手和吳文斌在外奔波查證，卻處處碰壁，工部上下暗自得意，京中開始出現“監理司勞民傷財、查無實據”的流言。
然而，一封信，穿過崇山峻嶺，落在了北疆軍營楊博起的案頭。
信中，詳細記錄了監理司的調查進展、遇到的阻礙，以及韓、吳二人初步發現的疑點。
楊博起看完密信，冷笑一聲，對身旁的耶律燕和馬靈姍道：“果然不出所料，給咱們唱了一出‘空城計’?？上?，他們這城，是紙糊的?！?br/>他略一思索，提筆寫下兩道手令。
一道給駱秉章，命其動用東廠力量，根據韓、吳提供的線索，直接去“請”那些“回鄉”、“染病”的匠頭工頭，以及西山、通州等地“不配合”的管事，必要時，可采取“非常手段”。
另一道，則是給韓鐵手和吳文斌的指示，只有八個字：“據實密奏，直達天聽。”
與此同時，他也寫了一封密奏，直送慈寧宮沈太后手中。
奏報中，他將監理司遇到的“空城計”如實稟明，并附上了韓、吳二人初步查證的技術疑點和賬目漏洞，直言此乃工部利益集團公然對抗朝廷新政、欺君罔上之舉，請求太后懿旨，申飭工部，責令其無條件配合監理司調查，并移交相關人等。
做完這些，楊博起望向南方京城的方向，目光冰冷。
工部的鐵幕，是時候撕開第一道口子了。而這，僅僅是個開始。真正的較量，還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