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登整理了一下衣領,帶著自信滿滿的神情,邁著穩健的步伐走進輝煌的宴會大廳。
他正準備接受沙皇的注目和貴族們尊敬的目光,然后,他的腳步猛地一頓,臉上的自信瞬間被極度的驚訝和錯愕所取代,若仔細看的話,甚至其中還帶著幾分恐懼。
他看到了什么?
在沙皇御座不遠處,赫然做著幾位身著華麗東方服飾、氣度沉靜雍容的明國人!
在羅剎國的皇宮里,竟然有明國人!
且看他們同奧爾丁相談甚歡的模樣,怕是已經來了不少時日。
“他們為什么會在這里?”海登忍不住低呼起來,身體一陣寒意涌了上來。
他強作鎮定,在安排的座位上坐下,但目光卻死死地鎖定在明國使團身上。
他立刻示意隨行的通譯,不惜一切代價,盡快從相熟的羅剎國官員口中套取情報。
“尊貴的沙皇陛下,感謝您的盛情款待,貴國的強盛和莫斯科的宏偉,每次都令我印象深刻,愿我們之間的友誼與合作,如伏爾加河般源遠流長。”
這番話并無心意,但沙皇卻從中聽出了以往所沒有的恭敬和謹慎,他心中清楚,那是因為他們看到了明國人。
“特使先生遠道而來,亦是尊貴的客人。”
二人寒暄了一陣,坐在沙皇左側的明國使團中,鄭森優雅地舉起酒杯,他年輕的面龐上帶著無可挑剔的笑容,看向海登,用流利清晰的拉丁語說道:“海登先生,久仰大名。”
是不是真的久仰,那便不知道了,不過這個明國年輕人一開口,海登心頭忍不住就一緊。
明國鄭芝龍的驍勇他聽說了,鄭芝龍長什么模樣,和蘭也多有畫像流傳,這位年輕人,卻有鄭芝龍七八分相像,不是親兒子也是親侄子。
“聽聞貴國東印度公司的船隊,前些時候在南洋遭遇了一些...嗯...令人遺憾的變故?希望貴公司同仁一切安好,未曾受到太大驚嚇!”
鄭森的拉丁語文雅而標準,但每一個詞都像一根針,狠狠地扎在海登的心上。
在座諸人不難從這些話中聽出毫不掩飾的揶揄和奚落,張佳玉在聽了通譯的翻譯后,更是回神瞪了他一眼。
其余人,羅剎國的大臣、貴族們,只要稍有國際視野的,都聽說和蘭人在東方吃了大虧。
此刻,有明國使臣親口用這種語氣證實,效果不言而喻,再看海登脹紅的臉龐,幾位將軍甚至忍不住露出了看好戲的笑容。
這話明著是問候,實則是毫不留情的揭短,奧爾丁卻聽出了言外之意。
這話也是說給沙皇和自己聽的。
“請看,您曾經的合作對象,這條昔日的海上餓狼,剛剛被我們大明打斷了爪子,他們的實力已大不如前,您在選擇合作伙伴時,可要掂量清楚嘍!”
...這樣的意思!
海登臉色通紅,神情瞬間難看起來,他握著酒杯的手因用力而發白,但強大的外交素養讓他強行壓住了怒火,只是生硬地回應,“有勞閣下掛心,東印度公司經歷風浪無數,些許波折,無礙大局。”
但這辯解在鄭森那春風般的笑容面前,顯得過于蒼白無力。
沙皇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了然和精明的光芒。
他當然也聽懂了鄭森的弦外之音,也看到了和蘭人的窘迫。
但對他而言,這并非壞事,反而是天大的好事。
“海洋貿易,機遇與風險并存,無論是來自東方的朋友,還是來自西方的伙伴,羅剎國都愿意以誠相待。”
沙皇說完舉起酒杯,目光平和地掃過鄭森與海登,“我國疆域遼闊,物產豐饒,足以容納來自不同方向的友誼與合作。”
合作嘛,又不是只能選一個伙伴,難道不能兩個都選嗎?
西方的和蘭與東方的明國,又不沖突!
此言一出,包括鄭森在內的大明使臣笑容微凝,心中暗道這沙皇果然不是易于之輩,聽這話,是想左右逢源。
海登則眼前一亮,仿佛在絕境中看到了一絲曙光。
沙皇并沒有完全倒向明國,他還在待價而沽!
海登則眼前一亮,仿佛在絕境中看到了一絲曙光。
沙皇并沒有完全倒向明國,他還在待價而沽!
這場小型宴會自然不會談及正事,和蘭使臣回到下榻的驛館之后,海登當即朝通譯問道:“打聽出來什么了?”
“閣下,”通譯神情凝重,“羅剎國已經同明國簽了合作協議,雖然具體的條款還未擬定,但結盟一事,想來是板上釘釘。”
“具體呢?”
“包括通商,還有技術交換,邊界劃定這些...”
“他們竟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
海登內心驚呼,立即意識到公司和自己都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
他們一直以為羅剎國還是一個被困在北方內陸、渴望與西方接觸而不得的野蠻國家,可以輕易用一些殘羹冷炙來引誘成為對抗牽制他國的棋子。
可現在,明國這個他們在南洋遭遇的可怕對手,竟然已經將觸角伸到了莫斯科,而且準備同羅剎國進行深度的合作。
羅剎人不是沒有選擇,而是有了一個極具競爭力的選擇!
“我們必須立刻調整策略,原先那些試圖用一點貿易配額和小恩小惠就讓羅剎人替我們火中取栗的計劃,已經徹底行不通了。”
海登來回踱步,“我們必須拿出對等,甚至更具誘惑力的東西,才能打動羅剎國!”
“是什么?”
海登看向窗外,咬牙道:“最核心的海船技術,不是過時的圖紙,是派遣工匠,幫他們在白海(阿爾漢格爾斯克)建立遠洋艦隊,讓他們有能力挑戰瑞典人,進入大西洋!”
“其二,真金白銀的貸款,低息、巨額,幫助他們發展。武裝軍隊。”
“其三,全面的軍事合作,不僅僅是賣火槍,包括要塞建筑、軍官培訓,幫助他們應對南方的土耳其人和西邊的波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