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巴諾夫狐疑地接過剛林手上文書,這份文書貼心地被通譯翻成羅剎文字,是以,洛巴諾夫很快明白了上面寫的是什么。
“背信棄義?”
女真皇帝強烈控訴明國皇帝如何扣留女真先帝的妃子和兒子,并且在同意放歸他們之后,又埋伏殺手欲將他們殺害,撕毀協議。
剛林在一旁,語氣沉重且帶著明確的煽動,“督軍閣下您看,明國皇帝根本毫無誠信可言,他們與我們大清達成的協議可以隨意撕毀,那么,與貴國又如何?又有多少可信度呢?”
剛林長長嘆了一聲,目光真摯地看向洛巴諾夫,“督軍閣下,明國今日可以扣留我大清的太妃王爺,明日就可以在哥薩克撤退后,立即派兵占領這些據點,然后反過來指責是貴國先破壞了協議。”
“就是如此!”伊萬重重點頭,心想這份文書還真是來的時候,要不然,他還真不知道要如何是好了!
“伊萬頭領的擔憂...”剛林又站在伊萬身旁,“現在看來是完全正確的啊,咱們現在撤退,不是和平,而是自盡!是將富饒的黑龍江流域,拱手讓給一個毫無信譽、包藏禍心的鄰居!”
剛林的話一套接著一套,瞬間就將伊萬違抗命令的行動,扭轉成了富有遠見、忠于沙皇利益的英勇之舉。
洛巴諾夫看著文書,眉頭緊緊皺在一起。
他作為督軍,政治嗅覺還是很敏銳的,這份來自東方另一個國家的控訴,確實需要引起足夠的重視。
如果明國真的如此不可信,那么貿然撤軍,也的確會造成巨大的戰略被動,而這個責任,他擔不起。
伊萬見洛巴諾夫猶豫,立即順著桿子往上爬,他重重拍著自己胸口,大聲保證道:“督軍大人,我伊萬對沙皇陛下的忠誠,上天可鑒,我留在黑龍江,不是為了我自己,是為了不讓明國人的奸計得逞!我們應該立即將這份情報送到莫斯科,讓沙皇陛下看清明國的真面目!”
洛巴諾夫卻沒有立即應下,他看了一眼手中的文書,又看了一眼信誓旦旦表現忠誠的伊萬,思考了片刻后,最終還是煩躁得擺了擺手。
“好...好吧,伊萬,你的人可以暫時留在原地,但絕不能再向南推進,不許主動挑釁,一切,等我將此事稟明沙皇陛下,由陛下圣意裁決。”
洛巴諾夫說完,又警告得看了一眼剛林,他知道這些女真人不敢在皇帝文書上做手腳,但他們想要挑撥的心卻也不假。
剛林立即垂首表現出足夠的恭敬來,洛巴諾夫這才拿著文書離開。
“好險!”剛林見人影消失后,才長出了一口氣,“但愿英明的沙皇陛下能看清楚明國人的真面目,不要再被他們欺騙啊!”
伊萬臉上則恢復了倨傲,坐下后命人取來酒壺,滿滿灌了一大口,才舒服得長嘆一口氣,“怕什么?就算沙皇陛下堅持同明國合作,我們豈是那么好說話的?這些地方,我們來了,就別想叫我們再走!”
剛林斜睨了一眼剛愎的伊萬,心中罵了一句,要不是陛下著人送來這份文書,今日這場沖突怕是不可避免,屆時,還不知道要如何收場!
要真仗著人多殺了洛巴諾夫這個督軍,便是明面上反了沙皇,于自己而言,這些人...也無甚利用價值了!
......
莫斯科,克里姆林宮。
一支使團等候在宮門外,他們昨日剛抵達莫斯科,得知沙皇今日便為他們備下宴會,心中不免更加得意。
約定覲見的時間已經過了,他們才姍姍來遲,穿著用料考究但款式略顯過時的深色呢絨禮服,臉上帶著一種經過精心計算、混合著優越感與敷衍的禮貌。
在他們看來,這趟莫斯科之行更像是一次對北方蠻族的施舍與提點。
這些人,正是和蘭使臣。
他們的東印度公司在南洋遇上了一些麻煩,公司蒙受不少的損失,股價也因此受到波及。
于此同時,英吉利、葡萄牙、西班牙、法蘭西等這些目光短淺的,轉頭就同明國人合作獲取新的商路。
所以,他們也得尋找新的出路,新的合作伙伴!
這些年來,羅剎國一直巴結著他們,就希望能獲取他們的造船技術,好在海貿上分一杯羹。
他們只要從碗里撥幾口湯給他們,想必他們會很樂意同自己合作。
“特使先生,請在此稍后,沙皇陛下正在與大臣們商議要事。”外務大臣禮節周到但不算熱絡,用流利的拉丁語朝他們說道。
為首的使臣海登微微頷首,用一種仿佛在視察自己領地的目光掃過略顯粗獷的接待廳,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居高臨下,“無妨,我們和蘭人最重視效率,希望稍后與沙皇陛下的會談也能如此,我相信,我們帶來的合作方案,必將為貴國打開新的局面。”
他話語中的暗示很明顯,我們帶來了你們急需的東西,你們應該感恩戴德才是。
外務大臣臉上保持著公式化的笑容,心中卻是對倨傲的和蘭人很是不滿。
這些尼德蘭商人,還是那副老樣子,鼻孔都快翹到天花板上去了,真以為我們還是幾十年前那個對西方一無所知的鄉下地方嗎?
他不禁想起明國使臣來,那些東方來的使者,穿著如云霞般柔軟的絲綢,身上帶著淡淡的書香氣與檀香氣息。
他們行禮是姿態優雅從容,交談時引經據典卻從不賣弄,對待主人尊重而不卑微。
尤其是那個叫張佳玉的年輕官員,甚至還饒有興趣地同自己請教了幾個關于發音的問題,態度真誠而謙和。
比起這些渾身銅臭、目中無人的和蘭佬,還是明國人更有文明人的樣子。
外務大臣在心中腹誹且默默比較,對這些和蘭使臣的觀感又差了幾分。
他甚至惡意地揣測,他們口中所說的合作方案,恐怕又是想用一些邊角料技術,來換取皮毛和礦產,讓他們去當對抗其他國家的馬前卒。
終于,宮門打開,侍從宣召和蘭使團入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