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養性認罪的口供很快到了朱由檢案頭,根據大理寺給出的刑法,抄家斬首已是算輕的。
朱由檢想了想,將斬首二字劃去,判了個流放,至于抄家,就讓李若璉領著人去辦了。
此事也就這么過去,朱由檢也便盼著,由李若璉接手的錦衣衛,等讓自己省點心。
......
夜色如墨,涿州對子坨的山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和隱約的血腥氣,吹拂著山坡上臨時點燃的篝火。
火光跳躍,映照出朱媺娖蒼白而稚嫩,卻努力維持著鎮定的臉龐。
她身上的甲胄沾染了塵土與暗紅的血漬,那柄特意為她打造的輕巧佩劍斜倚在腿邊,劍鞘上有一道新鮮的坎痕。
她身后,木蘭營諸人已不復出發時的颯爽,五十名精心挑選的、訓練了數月的年輕女子,此刻還能站著的不足四十人,少了那些,不是身死,便是受傷。
活著的這些人,神情中充滿了驚悸、疲憊和尚未散去的廝殺狂熱,更多的姐妹或躺或坐,有低聲呻吟的,也有閉目小憩的,軍中醫官和幾個女醫正幫她們處理著傷口。
而有三具尸體,已被同伴用干凈的布幔輕輕覆蓋,無聲訴說著適才那場短暫卻殘酷戰斗的代價。
對子坨上的這些山匪,并沒有如探查回來的情報如此不堪一擊,相反,他們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甚至提前發現了朝廷軍的蹤跡,做好了準備。
曹化淳站在稍遠處,面色凝重地指揮著勇衛營士兵清理戰場,同時戒備四方。
他的目光掃過三具覆蓋著的尸體,又迅速移開,眼底深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與憐憫。
這一戰,是他輕敵了,本以為就是帶著坤興公主小試牛刀,卻不想遇到了硬茬,好在勇衛營及時補上,要不然,死傷怕是更多。
坤興心中的“理想”,被現實擊打得太快,也太真切了些。
朱媺娖得目光,死死盯著那三塊白布,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甲胄的邊緣,指尖微微顫抖著,腦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著畫面。
秀兒昨日還同自己分享自家做的蜜餞,今日卻胸口中箭,倒在了她的面前。
還有那個不茍言笑的阿蘭,為了格開劈向她的一刀,被山匪的彎刀劃開了咽喉,鮮血噴濺了她一臉,溫柔而又黏稠。
還有那個總是安靜害羞,可操練時從未喊過一聲苦的姑娘,被混亂的戰馬撞倒,再也沒能站起來......
“殿下,”邢翠英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吃些東西吧。”
朱媺娖猛地回神,她轉頭看去,傷了胳膊的邢翠英拿著一個炊餅朝自己遞來。
“別動,”朱媺娖開口的聲音干澀沙啞,她按住對方,“傷口剛包扎好,就別亂動了,好好待著,餅你自己吃,我不餓。”
邢翠英拿著餅也沒有吃,她坐在朱媺娖身旁,努力擠出一絲笑容,低聲道:“我們贏了,匪首伏誅,余眾潰散,木蘭營,沒給殿下丟臉。”
贏了?
朱媺娖環視四周,是的,山匪被勇衛營和她們聯手擊潰了,但這滿地狼藉,這就是她向往的沙場建功?
這就是她夢想的“將軍”之路?
一股強烈的不適涌上心頭,她猛地偏過頭干嘔了幾下,卻什么也吐不出來,只有眼淚不受控制地涌出。
朝夕相處的姐妹,早晨還是活生生的人,轉眼就成了冰冷的尸體。
她們的笑容、話語、夢想,全部湮滅在這荒山野嶺的廝殺聲中。
什么運籌帷幄,什么巾幗英雄,幻想中的金戈鐵馬,在真實的死亡和鮮血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她所謂的將軍之夢,仿佛成了一個冰冷而諷刺的笑話。
“這不是...我想要的...”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充滿了迷茫和痛苦。
......
紫禁城,坤寧宮暖閣。
曹化淳的奏報先一步送到了朱由檢的手中,詳細匯報了涿州之行的全部過程,也包括木蘭營的傷亡和朱媺娖戰后明顯的精神沖擊。
朱由檢嘆了口氣,此次剿匪,本意是讓她見識一下真實的小規模的戰斗,磨礪心性,也積累一些經驗,卻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他知道,朱媺娖此刻正處在理想與現實劇烈碰撞的崩潰邊緣。
待這一行人回京,朱由檢立即召朱媺娖來了坤寧宮中。
坤寧宮暖閣,周皇后一臉憂愁得帶著宮人出門而去,將空間留給這對父女,殿內燈火通明,卻異常安靜,朱媺娖獨自坐在燈下,身上衣裳已是換下,可眼神空洞,臉上猶有淚痕。
朱由檢輕聲走了進去,拍了拍朱媺娖的肩膀。
“父皇...”朱媺娖察覺到動靜,抬起頭,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么,淚水又涌了出來,“兒臣...兒臣好像...錯了...”
朱由檢沒有立刻說話,只是走到她身邊坐下,拿起她放在膝上,微微顫抖的手,握在掌心。
那手冰涼...
“父皇都知道了,”朱由檢的聲音平靜,沒有責備,也沒有立即安慰,“聽說,木蘭營的親衛都很勇敢。”
“她們死了,”朱媺娖的眼淚掉得更兇,聲音哽咽,“為了兒臣的一個念頭,秀兒、阿蘭還有小蓮...她們都回不來了...父皇,當將軍一點兒也不好,一點兒也不是我想的那樣,我看到她們流血,聽到她們慘叫,我...我...”
朱媺娖說不下去,只剩下壓抑的抽泣。
朱由檢靜靜聽著,等她情緒稍微平復,才緩緩開口道:“坤興,你知道父皇當初為何沒有阻止你嗎?”
朱媺娖茫然搖頭。
“因為父皇在你身上看到了許多人沒有的勇氣和決心,你想保護什么,想去爭取什么,都會努力去做,這很好,非常非常好。”
住一間看著女兒的眼睛,繼續道:“但你想過沒有,真正的將軍,意味著什么?”
“是打仗...打勝仗...”朱媺娖語氣有幾分不確定。
“不全是,”朱由檢輕輕搖頭,“真正的將軍,第一要務不是追求戰場上的痛快廝殺,而是承擔責任。”
“承擔...責任?”
“對!”朱由檢看向朱媺娖的目光變得銳利而深沉,“承擔勝利的榮耀,更承擔失敗的代價,承擔麾下每一個士兵的生死,承擔他們背后的家庭期盼...”
朱由檢看著朱媺娖,又緩了語氣道:“你今日感受到了痛苦,對嗎?為那些戰死的姐妹感到心痛和愧疚,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