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屬銹蝕氣息混合著濃重的塵土味,充斥在狹窄、黑暗的通風管道內。蘇寒如同一條負傷的蛇,在絕對的黑暗中艱難爬行。每一次挪動,后背、肩頭、大腿的傷口都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被硫磺礦渣強行封住的傷口如同無數燒紅的鋼針在皮肉里攪動。懷中那幾塊龍血礦隔著布袋散發著驚人的熱量,源源不斷地提供著精純的生命能量,支撐著他瀕臨崩潰的身體,卻也如同黑暗中灼熱的烙印,時刻提醒著他懷璧其罪的巨大風險。
管道的盡頭并非光明,而是一個銹蝕脫落的金屬柵欄。蘇寒用盡力氣將其踹開,身體翻滾著跌了出去,重重摔在一片松軟的、散發著濃烈霉腐氣息的泥土上。
眼前并非煉器堂外,而是一個更加幽深、更加死寂的所在。
這是一條早已廢棄多年的礦道。腐朽的木樁支撐著搖搖欲墜的巖頂,蛛網如同破敗的帷幕掛滿角落。空氣凝滯,帶著地下深處特有的陰冷潮濕。遠處,隱約有水滴落入水洼的單調回響,更添幾分死寂。
“這是……通向哪里?”蘇寒心中警鈴大作。他掙扎著坐起,熔金色的眼瞳在黑暗中努力適應。這里絕不是出口!煉器堂的通風管道怎么會通向一條廢棄礦道?是老瘸子早就知道?還是……某種意外?
他不敢停留。身后的管道深處,隱約傳來金屬摩擦和模糊的人聲!追兵竟然也找到了通風管道!雖然暫時被黑暗和復雜的岔道阻隔,但被追上只是時間問題!
蘇寒強忍劇痛,扶著冰冷的巖壁站起,辨認了一下方向。礦道深處,似乎有極其微弱的氣流流動。他不再猶豫,拖著殘腿,一瘸一拐地朝著氣流來源的方向,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礦道蜿蜒曲折,岔路極多,如同迷宮。蘇寒不敢深入,只能沿著主道,盡量選擇氣流稍強的方向。懷中的龍血礦成了他唯一的能量來源和指路明燈——越是靠近氣流來源的方向,龍血礦的共鳴似乎就越強烈?仿佛有什么東西在吸引著它!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的、坍塌了近半的廢棄礦洞出現在眼前。坍塌的巨石堵死了大部分空間,只留下一個狹窄的縫隙通向深處。而那股微弱的氣流,正是從縫隙中透出。
吸引龍血礦共鳴的源頭,就在縫隙之后!
蘇寒心中掙扎。進去?可能是一條死路,也可能藏著未知的危險。不進去?追兵隨時可能趕到,在這空曠的礦洞中,他重傷之軀,絕無幸理!
“拼了!”蘇寒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他矮下身體,艱難地擠過那道狹窄的巖石縫隙。
縫隙之后,是一個相對狹小的天然石穴。石穴中央,赫然矗立著一座由無數廢棄兵刃、破碎鎧甲、銹蝕礦車殘骸堆積而成的巨大“墳冢”!這些金屬殘骸早已腐朽不堪,覆蓋著厚厚的塵埃和苔蘚,散發著濃烈的死亡與敗亡氣息。而那股吸引龍血礦的源頭,正是從這金屬墳冢的最深處散發出來!
“葬鐵冢……真正的葬鐵冢?”蘇寒心中劇震!老瘸子守著的廢料場叫葬鐵冢,這里竟然也有一座?是巧合,還是……?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座巨大的金屬墳冢。越是靠近,懷中的龍血礦共鳴越是劇烈,幾乎要破袋而出!同時,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濃烈血腥、金鐵煞氣、以及一種……仿佛能吞噬一切生機的恐怖兇威,如同無形的潮水,從墳冢深處彌漫開來!
這兇威,比風吼澗底的洪荒兇物更加純粹,更加……古老!帶著一種萬兵隕滅、葬盡鋒芒的慘烈意境!
蘇寒體內的龍血在這股兇威刺激下,再次不受控制地沸騰起來!骨上龍紋瘋狂閃爍,既是渴望,又是……一種本能的忌憚和抗拒!
“里面……到底是什么?”蘇寒的心臟狂跳。他繞著墳冢走了半圈,終于在堆積如山的金屬殘骸底部,發現了一個僅容一人爬行的、黑黢黢的洞口。那致命的吸引力和恐怖的兇威,正是從這洞口深處散發出來!
追兵的腳步聲和呼喝聲,隱約從礦道入口的方向傳來!越來越近!他們已經追進了廢棄礦道!
退無可退!
蘇寒眼中熔金光芒爆閃,不再猶豫!他猛地俯身,如同撲向獵物的兇獸,一頭鉆進了那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洞口!
洞內并非筆直向下,而是一段陡峭向下的斜坡。蘇寒幾乎是翻滾著跌落下去,重重摔在一片冰冷堅硬的地面上。
這里,是金屬墳冢的核心!
一個不大的地下空間,四周巖壁布滿了刀劈斧鑿的痕跡。空間中央,沒有想象中的寶藏,只有一物——
一柄劍!
一柄通體漆黑、造型古樸無華的長劍,斜斜地插在一塊布滿裂紋的暗青色巨石之中!
劍身長約四尺,寬約三指,沒有任何裝飾,唯有劍脊處一道深邃的、仿佛能吞噬光線的暗紅血槽,從劍格一直延伸到接近劍尖的位置。劍身布滿了細密的、如同蛛網般的裂痕,仿佛隨時會崩碎。劍格呈簡單的十字形,同樣漆黑,上面似乎銘刻著模糊的紋路。
就是它!
吸引龍血礦共鳴的源頭!那恐怖兇威的源頭!
整柄劍散發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氣息:沉重如山岳,鋒銳似能切開空間,卻又死寂如同萬古寒冰!更有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仿佛由億萬生靈鮮血浸染而成的慘烈煞氣,如同實質的粘稠血漿,纏繞在劍身周圍,形成一片令人靈魂凍結的死亡領域!
蘇寒僅僅是靠近到三丈之內,就感覺渾身血液都要凝固,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連體內沸騰的龍血都仿佛被這股煞氣壓得抬不起頭!懷中的龍血礦更是光芒內斂,微微顫抖,如同遇到了天敵!
“這……到底是什么劍?!”蘇寒心神劇震,靈魂都在顫栗!這柄劍的兇威,遠超他見過的任何事物!它不像兵器,更像是一頭被封印了萬古的絕世兇獸!
就在他心神被黑劍兇威所懾的剎那——
“嗡!!!”
插在巨石中的黑劍,仿佛感應到了活物的氣息,劍身猛地一震!
纏繞其上的慘烈煞氣如同蘇醒的毒蟒,瞬間沸騰!化作無數道肉眼可見的、漆黑如墨、帶著尖銳嘶鳴的煞氣之刃,如同狂風暴雨般,朝著蘇寒所在的方向,無差別地絞殺而來!
嗤嗤嗤嗤——!
空氣被輕易撕裂!堅硬的巖石地面被犁出道道深痕!恐怖的死亡氣息瞬間籠罩蘇寒全身!
絕殺!這柄兇劍,竟會主動攻擊靠近者!
蘇寒亡魂皆冒!他重傷之軀,在這等攻擊面前,脆弱得如同紙糊!
生死關頭!求生的本能壓榨出最后一絲潛力!他根本來不及思考,幾乎是身體的本能反應——懷中那個裝著龍血礦的布袋被他猛地扯開,雙手抓起兩塊滾燙的暗紅礦石,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絞殺而來的漫天煞氣之刃狠狠擲去!
“給我破!”
轟!轟!
兩塊龍血礦在接觸到漆黑煞氣的瞬間,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猛地爆發出刺目的血光!蘊含其中的精純龍血之力與那慘烈兇煞之氣激烈碰撞、湮滅!
嗤啦——!
如同燒紅的烙鐵插入冰雪!那看似無堅不摧的煞氣之刃,竟被龍血礦爆發出的血光硬生生撕開了兩道細微的縫隙!雖然轉瞬即逝,但足以讓蘇寒捕捉到一線生機!
他體內龍血被這同源力量的爆發徹底點燃!骨上龍紋瘋狂閃爍,榨取著最后的力量!他如同撲火的飛蛾,不顧一切地朝著那兩道煞氣縫隙猛沖過去!身體扭曲成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險之又險地從縫隙中穿過!
噗噗噗!
雖然避開了正面絞殺,但數道殘余的煞氣之刃依舊擦過他的身體!左臂被削掉一大塊皮肉,深可見骨!肋下被洞穿一個血洞!鮮血如同噴泉般涌出!
“呃啊——!”蘇寒慘叫著,身體被巨大的沖擊力狠狠砸飛,重重撞在身后的巖壁上,又滾落在地,眼前陣陣發黑,幾乎昏死過去!劇痛如同潮水般淹沒了他!
而那柄黑劍,在龍血礦的沖擊下,似乎也受到了某種干擾,劍身劇烈震顫,發出的嗡鳴聲帶著一絲驚怒!纏繞的煞氣出現了短暫的紊亂!
蘇寒趴在地上,大口咳血,視線被血水模糊。他死死盯著那柄插在巨石中、散發著滔天兇威的黑劍,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不能死在這里!必須……必須想辦法……
就在這時,他模糊的視線,透過彌漫的煞氣和自身噴濺的鮮血,隱約看到了那漆黑劍柄十字劍格的中心,似乎銘刻著一個極其古老、仿佛用鮮血書寫的文字——
“葬”!
一個“葬”字!
筆劃猙獰,透著一股埋葬諸天、終結萬物的慘烈與霸道!
當蘇寒的目光觸及那個“葬”字的瞬間,靈魂深處仿佛被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
轟隆!
一股遠比黑劍煞氣更加恐怖、更加古老、更加絕望的意志洪流,如同開閘的滅世洪水,順著他的目光,狠狠沖入了他的識海!
“呃——!”蘇寒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凄厲慘嚎,七竅瞬間迸出血線!意識如同狂風暴雨中的孤舟,瞬間被那滅世的意志洪流淹沒、撕扯!
葬!葬!葬!
埋葬星辰!埋葬神魔!埋葬紀元!埋葬自身!
無窮無盡的葬滅之意充斥靈魂!仿佛要將他存在的意義、他所有的記憶、他掙扎的意志,統統埋葬!化為虛無!
就在蘇寒的意識即將被這恐怖的“葬”字意志徹底碾碎、同化的千鈞一發之際——
“吼——!!!”
他靈魂最深處,那沉寂的龍魂虛影,仿佛受到了這滅世葬意的終極挑釁,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帶著無盡悲憤與不屈的咆哮!
“吾魂……萬古……未滅!豈容……葬滅!”
龍吟炸響!一股源自血脈本源的、同樣古老而霸道的求生意志轟然爆發!如同在滅世洪流中點亮了一盞不滅的魂燈!雖然微弱,卻死死護住了蘇寒意識核心的最后一點清明!
兩股同樣古老、同樣霸道、卻截然相反的意志——葬滅與不滅——在蘇寒的靈魂深處展開了慘烈的拉鋸戰!
蘇寒的身體劇烈抽搐,皮膚下暗金龍紋瘋狂明滅,時而黯淡如風中殘燭,時而又爆發出決絕的光芒!他如同被釘在祭壇上的祭品,承受著靈魂被撕裂、意志被磨滅的極致痛苦!
外界,那柄黑劍似乎也感應到了蘇寒體內爆發的龍魂意志,劍身嗡鳴聲變得更加尖銳、憤怒!纏繞的煞氣再次凝聚,化作一道更加凝練、更加致命的漆黑劍影,緩緩抬起,鎖定了地上掙扎的蘇寒!這一次,它似乎要徹底終結這個膽敢反抗它葬滅意志的螻蟻!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刻般清晰而絕望!
前有葬劍索命,后有追兵逼近!靈魂深處,兩股意志的廝殺更是將他推向毀滅的邊緣!
蘇寒在劇痛與混亂中,熔金色的瞳孔死死盯著那柄抬起劍鋒的黑劍,以及劍柄上那個如同詛咒般的“葬”字!一個瘋狂到極致的念頭,如同最后的閃電,劈開了他混亂的意識:
抓住它!要么被它葬滅!要么……葬了它!
在漆黑劍影即將斬落的瞬間,在靈魂即將被徹底撕裂的剎那,蘇寒用盡最后一絲源自龍魂的不屈意志,沾滿鮮血的右手,如同撲向烈焰的飛蛾,帶著同歸于盡的決絕,猛地抓向了那柄插在巨石中的——漆黑劍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