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兩幫人馬隔著一條半人寬的水溝對峙。
小王莊的隊長叫馬大腦袋,是馬長順的遠親。他歪帶著帽子,手里拎著個煙桿,身后站著三四十個壯勞力。
“張建軍,你也別太霸道。這水溝是老祖宗留下來的,憑啥你們紅星隊能引水,我們小王莊就得眼睜睜看著莊稼渴死?”馬大腦袋把煙桿在鞋底磕了磕,語氣陰陽怪氣。
“馬大腦袋,你摸著良心說話!”張建軍氣得老臉通紅,“這溝是我們帶著知青挖通的,你們往里頭填土,這是存心想讓咱們大棚里的菜爛根!”
“填土?那是我在平地!這地皮劃拉不清楚,咱們公社見!”
人群推搡著,火把映紅了半邊天。
李瀟走到人前,沒去管那些嘈雜的叫罵聲。他走到水溝邊,彎腰看了一眼。小王莊的人不僅填了土,還往里頭倒了不少碎石子,這活兒干得絕,水流不暢,不出一宿,大棚里的濕度就能讓白菜全發了霉。
“馬隊長。”李瀟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是有股子穿透力,讓鬧騰的人群消停了不少。
馬大腦袋斜著眼瞧他:“喲,這不是大名鼎鼎的李主廚嗎?省城回來的大人物,怎么,也管咱們鄉下泥腿子的水溝?”
“不管溝,管飯。”
李瀟從兜里摸出一包煙,不是大前門,是臨走前沈處長送的一盒沒商標的白皮煙。他走過去,給馬大腦袋遞了一根。
馬大腦袋愣了一下,接過去湊在鼻尖聞了聞,那是股子從未見過的純正煙草味。
“水溝堵了,大家都沒飯吃。”李瀟掏出火柴,給他點上,“馬隊長,馬長順在省城干不動了,這事兒你比我清楚。你今天在這兒鬧,是為了這口水,還是為了給省城里的人交差?”
馬大腦袋的眼角抽動了一下。
李瀟沒給他喘息的機會,指著后山那片林子說:“那后山有松茸,有野豬。紅星生產隊吃得飽,是因為咱們有省里的銷路。小王莊的地不適合種大棚菜,但那片山坡適合養黑豬。”
“養豬?”馬大腦袋吐出一口煙,神色有些狐疑。
“合作社缺肉,省城的營養餐計劃每天要消耗上千斤豬肉。”李瀟看著他,“你們在這兒填土,耽誤的是合作社掙錢。如果小王莊愿意加入聯營,這水溝我出錢修成水泥的,你們養出來的豬,合作社按省城的市價收。不僅收,我李瀟還親自帶你們的人學腌臘手藝。到時候,小王莊的臘肉也能進省委大院。”
馬大腦袋身后的社員們騷動起來。
在這個年代,能把自家的產出換成現錢,那是天大的誘惑。比起替遠在省城、還沒見過面的馬主任出氣,肚皮更實沉。
“你說真的?”馬大腦袋掐滅了煙頭。
“明天一早,你可以帶人去紅星隊食堂。我親手鹵一鍋頭肉,咱們邊吃邊談聯營的協議。”李瀟拍了拍手上的土,“水溝,現在能挖開了嗎?”
馬大腦袋看了看手里的白皮煙,又看了看紅星隊那白茫茫的希望之光,啐了一口唾沫。
“都別愣著了!幫紅星隊的弟兄們把溝清了!這黑燈瞎火的,別耽誤了明天吃肉!”
沖突在不到半個鐘頭里煙消云散。
張建軍抹著額頭上的冷汗,看著李瀟,眼里滿是敬佩。“瀟子,你這招釜底抽薪,可真是一針見血。可咱們聯營的盤子鋪這么大,省里沈從云那邊……”
“他巴不得咱們鋪得大。”李瀟看著小王莊那些彎腰清理溝渠的身影,“盤子越大,盯著的人越多,他一個人,就越吃不下。”
回到縣城的第三天,姜老倔把那輛改裝的卡車停在了合作社門口。
李瀟正站在那臺舊得掉漆的粉碎機前,楊小軍在一旁拿著本本記著什么。
“師父,按你說的,這些碎骨頭摻上豆粕和發酵過的白菜根,那股子腥氣重得嚇人。這種料喂出來的豬,真能行?”楊小軍皺著眉頭,捂著鼻子。
李瀟抓起一把混合飼料,仔細看了看顆粒的均勻度。
“這叫氨基酸。莊稼漢養豬,就是喂豬食。我們要想讓肉質達到國宴標準,就得從根子上改。”李瀟拍掉手上的渣子,“姜師傅,車都準備好了?”
“六輛。全是帶掛鉤的,一輛車能頂三輛農用車使。”姜老倔從車底下鉆出來,擦了一把臉,“縣農機站那幫孫子,眼紅咱們有油,背地里想卡咱們的零件,全被我拿你那幾壇秋油給打發了。”
李瀟點點頭。
沈從云的“運力削減”雖然沒生效,但如果不建立起自已的閉環系統,這種卡脖子的事兒還會發生。
“我們要把懷安變成全省的‘中央廚房’。”
李瀟在空地上畫了個圈。
“菜在生產隊洗好,肉在初加工廠腌好。甚至我們可以做成半成品,這樣運到省城,只需要加熱一下就能給學生吃。”
這個想法在70年代末顯得過于超前。林晚秋剛從公社辦完事回來,聽見這話,忍不住問:“半成品?那衛生要求高得離譜,現在的技術……”
“所以我們要建一條流水線。不銹鋼的盆子,蒸煮柜,還有封閉的包裝間。”
李瀟看著那些破敗的廠房,眼里卻像是透過了時光。
他知道,那個即將到來的大時代,正在這些瓦礫堆里萌芽。
就在李瀟緊鑼密鼓布局的時候,一個不速之客到了懷安。
沈從云穿著一件黑色的羊絨大衣,腳下的皮鞋在這灰撲撲的小鎮街道上顯得格格不入。他沒帶馬長順,是一個人來的。
他走進國營飯店的時候,李瀟正給楊小軍示范怎么片魚。
刀光如雪,魚肉薄如蟬翼,透著燈影。
“李師傅,好手藝。在省城待膩了,回這窮山溝里玩泥巴?”沈從云的聲音不溫不火,在大堂里回蕩。
李瀟沒抬頭,手里的刀劃完最后一撇,魚骨完整的脫落,連一絲肉星都沒沾。
“窮山溝里的泥巴,捏好了能蓋大廈。沈主任,大老遠跑來,不會是想吃這口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