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從云走到案臺前,看著那晶瑩剔透的魚片。“省里要成立‘營養餐指導委員會’。我是副主任,你是技術顧問。這個頭銜,你想要嗎?”
李瀟收起刀,拿起抹布仔細擦拭著刀身。
“我只想要全省的孩子每天能多吃兩塊肉。至于頭銜,沈主任還是留給自已吧。”
沈從云笑了,眼里卻沒溫度。“李瀟,你以為拉攏了幾個生產隊,搞了點地下物流,就能跟我叫板?這糧食指標、調撥手續,全在規矩里頭。你那個初加工廠,沒有商業局的公章,連懷安縣的大門都出不去。”
“那如果我有這個呢?”
李瀟從兜里掏出一份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紅頭文件。
沈從云接過去掃了一眼,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省農科院和省外事辦聯合發的試點通知,上面赫然寫著:關于在懷安縣建立出口創匯型農業初加工基地的批復。
“出口創匯?”沈從云的聲音有些顫抖。
“沈主任,你眼里盯著的是全省的糧食指標。我眼里盯著的,是那些外賓想吃又買不到的‘中國味道’。”李瀟平靜地看著他,“這黑松露和秋油,現在不歸供銷系統管,歸外貿局管。你還想卡我的物流嗎?”
沈從云緊緊攥著那份文件,手背上的青筋蹦起。
他在省城玩了一輩子的規矩,卻沒發現,李瀟已經跳出了這個名為“票證”的棋盤。
“好,很好。”沈從云把文件摔在案臺上,“咱們走著瞧。這創匯可不是嘴皮子一碰就能成的。三個月,你要是交不出貨,這就是騙取國家資源。到時候,誰也保不住你。”
“不送。”
李瀟重新拿起那柄片魚刀。
門外,姜老倔的發動機轟鳴聲再次響起,像是在回應著某種挑釁。
林晚秋走進后廚,看著沈從云離去的背影,輕聲說:“他這次是真的急了。”
“急了說明咱們做對了。”李瀟放下刀,看著那盤還沒下鍋的魚肉,“晚秋,準備一下。我們要招一批學生,不是教做飯,是教怎么搞工業化生產。”
這一晚,紅星生產隊的燈火亮到了后半夜。
李瀟坐在案頭,在泛黃的草稿紙上寫下了兩個字:標準。
在這個物質匱乏的年代,他要用這兩字,敲開一個舊時代的殼,引出那股子被壓抑了太久的、最原始的生命力。
炊煙依舊,但味道變了。
那是從苦澀的黃土地里,硬生生拔出來的甜。
這種甜,帶著不屈,帶著韌性,正順著那條破舊的公路,向著遙遠的地方蔓延。
紅星生產隊原先那個廢棄的打谷場,變了樣。
一溜長排的柳木案板,首尾相連,足有三十多米長。每隔半米,擺著一把開過刃的菜刀,一塊磨刀石。案板下頭,堆著成筐的秋土豆,還帶著剛出土的濕潤泥腥味。
初冬的風刮過光禿禿的樹梢,打在人臉上干巴巴的疼。
打谷場外圍蹲滿了人。馬大腦袋袖著手,嘴里咬著那根旱煙桿,沒點火。他身后跟著小王莊挑出來的十幾個后生。紅星隊這邊,隊長張建軍親自點了二十個手腳麻利的媳婦和壯漢。
兩撥人隔著幾步路,互不搭腔,眼珠子全盯著場中央的李瀟。
李瀟穿了件白布褂子,袖口挽到手肘。他沒理會周遭的打量,從兜里摸出一個懷表,放在案板最頭上的位置。“鐺”,懷表金屬殼磕在木板上,聲音不大。
“今天不教做菜。”李瀟卷起一把土豆,扔進旁邊的清水盆里,雙手快速搓洗,“教規矩。”
這話落在人群里,惹來幾聲悶笑。小王莊那個叫二愣子的后生,扯了扯衣領,粗聲粗氣搭了腔:“李主廚,咱鄉下人吃飯,熟了填肚子就行。切菜做飯能有啥規矩?還能切出一朵花來?”
李瀟沒接話。他撈出一個洗凈的土豆,左手按住,右手提刀。
“咄咄咄——”
極密集的悶響,連成一線。刀身在陽光下連殘影都沒留。不到三秒,一整個土豆變成了案板上攤開的一扇紙扇。每一根土豆絲,長短粗細,用肉眼丈量,竟挑不出半點差別。
周遭安靜下來。馬大腦袋的旱煙桿從嘴里滑了半截,趕緊用牙咬住。
“你管這叫切菜,我管這叫生產。”李瀟放下刀,隨手拿起一根土豆絲,“我要的貨,進省城,上外賓的餐桌。他們不看這是誰種的,只看長得一不一樣。這就是規矩。標準。”
他朝案板兩頭抬了抬下巴:“人齊了,站位置。每人一筐土豆。削皮,切絲。一個鐘頭。切得不合規矩的,領兩毛錢工費,回家下地干活。留下的,進廠當正式工。”
人群嘩啦一下散開,各自搶占案板。刀切案板的聲音很快響成一片,亂糟糟的,像是一場毫無章法的暴雨。
林晚秋拿著個黑皮本,披著一件薄呢大衣,站在李瀟身側。冷風把她的頭發吹亂,她伸手把碎發掖到耳后。
“這樣立規矩,他們會服氣?”林晚秋看著那些揮汗如雨的莊稼漢,“很多人連尺子都沒碰過。”
“手藝可以練,腦子里的散漫必須打掉。”李瀟從兜里拿出一盒洋火,在手里把玩,“工廠不是小作坊。沈從云現在卡不了我們的車皮,但他早晚會找借口查我們的質量。我們得自已把籬笆扎緊。”
半個鐘頭過去,案板上的土豆絲堆成了小山。
李瀟走過去,停在二愣子面前。這小伙子切得最快,滿頭大汗,案板上的土豆絲有筷子粗的,也有頭發絲細的,亂成一團。
李瀟拿起一把游標卡尺,這玩意兒是姜老倔從縣機修廠弄來的廢舊貨。卡尺的金屬尖嘴卡住一根土豆絲,讀數。再量另一根。
“差了兩毫米。”李瀟把卡尺拍在案板上,“粗細不勻,下鍋火候就不一樣。細的爛了,粗的還生著。這批貨,廢了。”
二愣子脖子一梗,漲紅了臉:“拿量鐵疙瘩的尺子來量菜?這不是存心找茬嘛!就這兩毫米,吃進肚子里能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