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代，好食材依然是稀缺物資。紅星生產(chǎn)隊的潛力還沒挖出一半來。
下午四點，火車停在懷安縣那個狹窄的站臺上。
姜老倔早開著那輛老解放等在出站口，車頭上掛著一朵大紅綢子，顯得滑稽又隆重。他那張常年被機油糊著的臉上難得見了血色，看見李瀟兩人，大嗓門隔著老遠就炸開了。
“李顧問，林老師，可把你們盼回來了！”
姜老倔幾步跨過來，想去接李瀟手里的行李，伸出手才發(fā)現(xiàn)滿是黑灰，又尷尬地在大腿上蹭了蹭。
“姜大哥，車修得不錯。”
李瀟指了指那輛雖然破舊，但發(fā)動機聲音聽起來沉穩(wěn)有力的卡車。
“全靠你給的那幾瓶秋油和臘肉。我那些在運輸隊的老伙計，一聽說能吃上這種正經(jīng)東西，一個個鉆到地溝里干活比見著親爹都親。”
車輪碾在懷安縣通往紅星生產(chǎn)隊的土路上，揚起的塵土幾乎能把整輛車埋了。
到了紅星生產(chǎn)隊大門口，景象讓李瀟有些意外。
半年前那些漏風(fēng)的土坯房，有不少已經(jīng)加固了青磚，村口那條水溝也清淤了。最顯眼的是后山坡上，一片白茫茫的塑料薄膜扣在地里，在殘陽下反射著冷冽的光。
那是二期蔬菜大棚。
張建軍穿著一件藏青色的舊棉襖，腰里扎著寬皮帶，站在村頭的石碾子旁，身后跟著黑壓壓的一群社員。
“瀟子，晚秋！”
張建軍大步流星走過來，粗糙的大手在李瀟肩膀上狠狠拍了兩下。
“行啊你小子，省報上我都看見了，國宴大廚，給省長夫人調(diào)理身子，給省城孩子送飯，給咱生產(chǎn)隊掙了天大的臉！”
他身后那些村民原本還有些局促，聽隊長這么一吼，也都活躍起來。
“李老師，我那小孫……吃了你在城里弄的營養(yǎng)餐，個頭躥得比高粱桿還快！”
王嬸子擠在人堆里，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
李瀟順著話音望過去，原本干癟枯黃的莊稼漢們，現(xiàn)在精氣神確實不一樣了。紅星生產(chǎn)隊沾了合作社的光，除了掙工分，家家戶戶還能勻出點山貨賣給食堂，肚里有了油水，說話底氣都足。
張建軍撥開人群，領(lǐng)著李瀟往后山走。
“二期大棚全按你說的，深挖了三尺地基，里頭墊了你弄的那種醬油渣子肥。”張建軍蹲下身，抓起一把土。
泥土黑亮，攥在手里成團，松開一吹就散，透著股子發(fā)酵后的酸甜味。
李瀟接過土，放在鼻尖嗅了嗅。秋油的副產(chǎn)品醬粕肥力極強，又是純天然，這種地里長出來的菜，哪怕只是白灼，也自帶一股子鮮甜。
“沈從云在省城想掐我的脖子，就是因為這片地。”李瀟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隊長，光種菜不行。這大棚里的菜熟得快，量大，要是卡在路上運不出去，兩天就能爛成一灘泥。”
張建軍臉上的笑僵了下，他壓低聲音問：“省城那邊，真有那么懸？”
“有。”李瀟指了指遠處那排新蓋的青磚房，“所以我們要在這兒，建個初加工廠。菜拔出來，在這兒洗凈、切段、脫水或者腌制。變成了干貨或者罐頭，保質(zhì)期長，他就卡不住咱們。”
這一晚，紅星生產(chǎn)隊的食堂又冒了煙。
老廚子王叔早早就把那口大鐵鍋刷得锃亮。見李瀟進來，他有些局促地搓著手，這大半年他在村里帶徒弟，也算是個小頭目了，可對上李瀟，他總覺得自已那點莊稼漢手藝拿不出手。
“王叔，今晚我搭把手，給伙計們弄個新樣板。”
李瀟沒客氣，解下外套，換上圍裙。
他沒動那些金貴的豬肉，而是從剛卸下的筐里揀了幾顆水靈靈的秋大白菜。
菜心嫩黃，李瀟提刀，刀尖順著菜筋游走。這年代沒那么多講究的調(diào)料，他用的是自家產(chǎn)的秋油，加了一勺姜老倔車上帶回來的陳年豬油渣。
大火猛催，鐵鍋升溫，豬油渣在鍋底爆出密集的油星，一股濃郁的肉香瞬間鎖住了大白菜的清氣。
“這就行了？”王叔盯著那盤看似尋常的“油渣炒白菜”，有些不敢相信。
李瀟夾了一筷子遞過去。
王叔嚼了一下，眼睛瞪圓了。這菜斷了生，卻依然脆響，豬油的葷膩被大白菜的汁水沖淡，反倒把白菜本身那種類似堅果的甜味給勾了出來。再加上秋油那股子獨特的醇香，這盤菜，能讓人干掉三碗苞米面大餅子。
“這就是標準。”李瀟看著鍋底翻滾的煙火，“把簡單的東西做到極致，誰也掐不死咱們。”
林晚秋坐在食堂長條凳上，看著李瀟在灶臺前忙碌的身影。窗外，生產(chǎn)隊的社員們正端著破口的瓷碗，三五成群地蹲在月光下，喧鬧聲和熱氣交織在一起。
這不再是一個苦苦掙扎的流放之地，而是一個充滿生機的根據(jù)地。
可她沒看到，在食堂外的陰影里，幾個穿著中山裝、臉色陰郁的男人正對著那片白晃晃的大棚指指點點。那是隔壁小王莊和燕山公社的人。紅星生產(chǎn)隊的富庶，已經(jīng)讓周圍的眼紅到了嗓子眼。
懷安縣的秋夜冷得透骨。
李瀟剛合上合作社的賬本，就聽見外面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瀟子，不好了！小王莊的人把咱們二號大棚的排水口給堵了！”
王鐵柱拎著根扁擔(dān)，氣喘吁吁地闖進來。他臉上還有道血印子，顯然是剛從現(xiàn)場撕扯回來。
李瀟披上棉襖，沒說話，眼神在昏暗的燈光下沉得像水。
林晚秋正給爐子添煤，聽見這話，手里的鐵鍬頓在了半空。她看著李瀟，輕聲問：“要不要給錢書記打個電話？”
“遠親不如近鄰，這事兒錢書記能平，但平不了小王莊的心氣。”李瀟拉開門，寒風(fēng)灌進來，他回頭看了林晚秋一眼，“你在家待著，鍋里的粥別熬干了。”
二號大棚位于紅星生產(chǎn)隊和小王莊的交界處。
那兒原本是片荒堿地，沈從云那會兒都沒瞧上眼。可李瀟帶著社員挖了半年的深溝，又埋了地暖管，硬是把這片死地救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