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陽光正好。
廢棄的罐頭廠大院,已經被清理得煥然一新。
雖然墻壁依舊斑駁,廠房還帶著歲月的痕跡,但地面掃得干干凈凈,雜草被清除,幾條石灰畫出的白線,將院子分成了不同的功能區。
那輛嶄新的解放卡車停在院子中央,車頭戴著一朵大紅花,顯得格外精神。
李瀟、王海、張貴、姜衛國等人,胸前都戴著小紅花,站成一排,像是在等待檢閱的士兵。
一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準時停在了大門口。
車門打開,縣委書記錢衛國和劉秘書一起走了下來。
“錢書記!”
王海一個箭步迎了上去,激動得雙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錢衛國的目光掃過整個院子,看到這番新氣象,眼中露出一抹贊許。
他沒有先跟王海握手,而是徑直走到了李瀟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就是李瀟?不錯,比我想象的還要年輕,有干勁。”
錢書記的聲音沉穩有力。
“錢書記好。”
李瀟不卑不亢地伸出手。
兩只手握在一起,錢衛國能感覺到,這個年輕人的手掌寬厚有力,布滿了老繭,這是一雙干實事的手。
“你們搞的這個‘農商聯動’,想法很好。今天我來,就是現場辦公,看看你們的‘寶貝’,到底是個什么東西。”
錢書記開門見山。
“書記,這邊請。”
李瀟側身引路,將錢衛國帶向了那間被改造過的廠房。
廠房內部,已經大變樣。
清洗區、加工區、烹飪區的雛形已經搭建起來,雖然簡陋,但井井有條。
最引人注目的,是廠房正中央,那一口散發著濃郁香氣的大陶缸。
還沒等靠近,一股醇厚復雜的香氣就先鉆進了鼻腔。
錢衛國腳步一頓,他聞過不少好東西,但這股味道,他說不上來。
不是酒香,不是醋香,而是一種更深邃、更勾人食欲的鮮香,帶著發酵后特有的醇和氣息。
“這就是你們的寶貝?”
錢衛國走到大缸前,頗有興趣地打量著。
“是,也不是。”
李瀟笑了笑,他沒有急著掀開油布,而是轉身從旁邊一個剛砌好的簡易灶臺上,端過來一個小碟子。
碟子里,盛著幾片剛出鍋的,煎得金黃的雞蛋。
“書記,您先嘗嘗這個。”
錢衛國有些意外,劉秘書想上前說些什么,被他用手勢制止了。
他拿起筷子,夾起一片雞蛋。
這雞蛋看上去普普通通,就是最家常的煎雞蛋,甚至連蔥花都沒放。
他放進嘴里,輕輕一嚼。
下一秒,錢衛國拿著筷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閉上嘴,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一股難以言喻的,爆炸性的鮮美,瞬間充斥了整個口腔。
雞蛋本身的香味被放大了無數倍,更重要的是,在那香味之下,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醇厚、綿長、層層遞進的鮮。
這股鮮味,仿佛有生命一般,在他的舌頭上活了過來,鉆進了每一個味蕾的縫隙里。
他吃過山珍海味,也嘗過國宴大廚的手藝,但從未有一種味道,能如此直接,如此霸道,又如此純粹。
旁邊的劉秘書看得好奇,也忍不住伸出筷子夾了一小塊。
“哎呀!”
他剛一入口,就沒忍住叫出了聲。
那股極致的鮮,讓他整個人都精神了。
他瞪大眼睛看著那盤雞蛋,又看看李瀟,滿臉都是不可思議。
“這……這是什么?”
錢衛國緩緩咽下口中的雞蛋,終于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動。
李瀟這才走到大缸前,揭開了那塊厚實的油布。
剎那間,那股醇厚的醬香撲面而來,比剛才濃烈了十倍不止,整個廠房都彌漫在這股奇異的香氣里。
缸內,是黑褐色、泛著油光的黏稠液體。
“答案,就在這里。”
李瀟拿起一個長柄木勺,舀起一勺黑褐色的液體,緩緩倒入一個小碗中。
“這叫‘秋油’,一種古法醬油。剛才的雞蛋,只加了半滴這個。”
錢衛國看著那碗色澤如墨,稠厚如膏的液體,終于明白了那股驚人鮮味的來源。
“好東西,真是好東西!”
他由衷地贊嘆。
“如果只是好東西,我不敢驚動錢書記您。”
李瀟話鋒一轉。
“這缸秋油,只是我們合作社的第一個產品。它的價值,書記您已經嘗到了。但它真正的價值,不止于此。”
他指著大缸。
“釀造秋油剩下的醬粕,經過我的方法處理,是一種頂級的天然肥料和高蛋白飼料。”
“用它做肥料,我們測算過,能讓糧食畝產至少提高一成,而且能改善土質。用它做飼料,喂出來的豬和雞,肉質會遠超普通禽畜,就像我們之前送去國營飯店的那些雞。”
李瀟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地落在眾人耳中。
“我們把釀造秋油的技術,教給生產隊。他們利用農閑時間生產,秋油我們合作社統一收購,賣出去的錢,我們和生產隊分成。”
“剩下的醬粕肥,他們可以自已用來增產增收,也可以賣給我們,我們再供給其他生產隊。”
“如此一來,生產隊有了新的收入,糧食和肉類產量、質量都上去了。我們合作社有了獨一無二的頂級產品,國營飯店乃至全縣的餐飲,都有了穩定的優質原材料供應。”
“工農互助,農商聯動。”
李瀟最后總結道。
“這,才是我請您來看的‘寶貝’。一個能讓工、農、商三方共贏的循環,一個能真正盤活我們懷安縣經濟的發動機。”
整個廠房里,鴉雀無聲。
王海聽得熱血沸騰,張貴和楊小軍滿臉崇拜,姜衛國這個門外漢,也聽懂了其中的厲害。
錢衛國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他看著眼前的年輕人,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本以為李瀟只是個廚藝高超的廚子,是個投機取巧的小能人。
可現在他才發現,自已完全看錯了。
這哪里是個廚子?
這是一個有著驚人遠見和完整商業邏輯的戰略家!
這個年輕人構建的,根本不是一個作坊,而是一個足以改變懷安縣農業和商業格局的宏大藍圖!
“好!好!好!”
錢衛國連說三個好字,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地在原地走了兩步。
“李瀟!你給了我一個天大的驚喜!”
他指著那口大缸,雙眼放光。
“這哪里是什么寶貝,這簡直是咱們懷安縣的聚寶盆!是咱們改革的試點,是咱們殺出去的一把尖刀!”
然而,激動過后,錢衛國冷靜了下來。
他眉頭微蹙。
“想法很好,藍圖也很宏偉。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把刀太快,會割到別人的手?”
他看著李瀟。
“省供銷總社的劉副主任,外號‘劉一刀’,明天就要下來。他就是沖著你們來的。你這個合作社,繞開了供銷社體系,動了人家的根本利益。他這一刀砍下來,你這個聚寶盆,可能就要變成一口碎缸了。”
王海剛剛燃起的希望,瞬間又被澆了一盆冷水,臉色發白。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瀟身上。
面對縣委書記拋出的致命難題,李瀟卻異常平靜。
他拿起灶臺上的一塊干凈抹布,擦了擦手,然后重新系了系身上的圍裙。
“錢書記,您講您的政策,我做我的菜。”
李瀟抬起頭,迎著錢衛國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他要來,就讓他來。”
“明天,就在這里,我請他吃頓飯。”
“一頓飯的功夫,如果我還解決不了他,我這個合作社,不辦也罷。”
錢衛國愣住了。
他設想過李瀟的各種反應,求援、辯解、甚至是退縮。
唯獨沒有想到,李瀟的回答,居然是請對方吃飯。
用一頓飯,去對付一個以手段強硬著稱的省廳級領導?
這聽起來,簡直是天方夜譚。
錢衛國看著李瀟那張年輕卻沉穩得過分的臉,看著他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了那碗開水白菜,想起了那盤賽螃蟹,想起了剛才那一片驚為天人的煎雞蛋。
一個荒唐的念頭,在他心里冒了出來。
或許,這個年輕人,真的可以。
錢衛國沉默了許久,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最后,他猛地一拍那口大缸,發出一聲悶響。
“好!我就陪你賭這一把!”
他轉頭對身后的劉秘書下達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命令。
“劉秘書,立刻通知下去!明天中午,縣委所有常委,還有工商、稅務、供銷社的一把手,全部到這里開現場會!”
“會議的主題,就是品鑒我們懷安縣農商聯動合作社的——第一頓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