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人各自安靜片刻,忽然有一人道:“不是御史,就不能寫文章嗎?”
不是御史,自然可以寫文章。
一應人聽得這樣廢話,不由得都轉頭去看他。
那人立時又補了一句,道:“難道只韓礪會寫文章,你我不會嗎?”
“他能說曹家雞,我們難道不能講魯王家的從人?”
這話一出,一屋子人都蠢蠢欲動起來。
說句老實話,看到韓礪從前風光,哪個不心動——不就是寫文章,太學生誰不是日日寫,筆桿子都要寫禿了?
哪怕未必及得上他,總要試試嘛!
將來真進了御史臺,難道說自己比不上別人,就不寫了?做了官,事情干不過旁人,就不干了?
況且從來文無第一,武無第二。
萬一這一回,自己寫出滿篇華彩,借由此事,最后天下揚名了呢?
幾乎是立刻就有人小心翼翼問道:“那……給誰人來寫?要不要選而舉之?”
“這都什么朝代了!你當還舉孝廉啊!”
“就是!選什么選,都寫啊!質地比不過,數量還比不過嗎?御史怕他,我們是學生,又不怕!我們也不上書,就是寫文章私下傳揚,連名都不署,到時候誰知道是哪個寫的?”
“對對!咱們個個都寫,到時候把文章一混,根本分不出誰是誰!”
這話就是扯淡了。
文章有優劣,寫得差的自然泯然眾人,難以區分,但寫得好的,多數都自有風格。
眾人能入太學,許多文章都有可圈可點之處,熟人一眼就能看出來是哪個寫的。
但又有什么關系。
夫子們會站出來說嗎?同窗們會站出來說嗎?
當然不會!
就算會,咬死了不承認就是。
“究竟是個什么來龍去脈?要不要去查清楚啊?看看吳家管事的是個什么人,魯王府又是哪個出的面——這個事情,咱們查起來麻煩不麻煩的?”
“肯定麻煩啊!你也就一個學生,自己跑上門去找京都府衙問,誰肯理你啊!再一說,要是問清楚了,你還照著寫出來,豈不是把給你透信的人給害了?”
“咱們學的是御史,風聞奏事,又不是大理寺、提刑司那樣查案的,要什么證據——那人是不是魯王府的?那吳家的管事有沒有涉案?他是不是被捉了,又被放了?這都是事實吧?我們按著事實說話,背后究竟什么細節,什么情況,又不關我們事!”
“就是,大理寺、提刑司的俸祿又沒給我們發!”
一旦統一了想法,諸人湊在一處,開始商量起細節來。
“那咱們就把這后頭詳細情況帶過去?”
“不但帶過去,便是宋記是不是也最好不要提?”
“提了不好,一提,豈不是給那魯王府更盯上宋小娘子了?”
“那……要怎么個寫法?”
“只要不提后頭太詳細的東西,不說宋記、宋小娘子,其余愛怎么寫怎么寫吧,約束太多,反而不好下筆了!”
眾人在這里商議得熱火朝天,王暢這里插一句,那里補一嘴。
程子堅則是急急把那一食盒涼拌豬尾巴和芽蕉獻了出來,招呼道:“這是宋小娘子做的——大家吃了她好東西,文章可得用點心寫啊!”
“什么話!便不是宋小娘子的事,知道了這樣的不平,我們也不能干看啊!不然書豈不是白讀了??”
“是這個說法,太學自來多有感慨悲歌之士,我們難道只是為了這口吃的才出這個頭??——誰人有筷子?”
“要什么筷子,這可是宋小娘子做的吃食,她那樣細致的人,里頭肯定有竹簽啊!”
說話間,當真就有人從里頭找出了竹簽。
一群人圍著食盒,一邊啃涼拌豬尾巴,一邊開始討論起怎么寫文章,從哪里破題,如何敘事。
豬尾巴的皮又彈又爽,中間骨頭少,皮肉多,一咬下去,滿口都是皮肉,邊上還搭有腌乳黃瓜,里頭配有香焙過的核桃碎,配上芫荽,這樣香香酸酸辣辣俱全,吃得斯哈斯哈了,再把旁邊芽蕉剝了來一口,香香甜甜。
——多年后,在場的學生天南地北,各有際遇,但偶有同年、同門相聚之時,說起從前事,從來繞不過這一晚,謂之“涼拌豬尾上書”。
再說起這一夜的腌乳黃瓜,芽蕉,更至于那涼拌豬尾巴,莫不回味。
太學里頭,一眾學生忙于討論文章,京都府衙中,同樣提著食盒、籃子回去的董差官進了一處屋子。
里頭一干官差圍在一處邊說話、邊吃飯,見得他進來,紛紛招呼。
“老董回來了?”
“宋小娘子怎么說?”
“她怕不怕的?跟沒跟她說讓喊幾個人幫著看家?”
七嘴八舌之外,辛奉放下碗,也追問了一句,道:“老董,朱雀門巡鋪那一頭曉得沒有?”
董差官一張嘴巴兩只耳朵,險些聽不過來,回不過來。
他忙道:“你們倒是給我喘口氣!說完一個,再說一個啊!”
等重新聽得清楚,他才逐個回了,又把那食盒、籃子放在了眾人中間吃飯的桌子上,把那食盒蓋子揭開,抬了抬下巴,示意道:“呶——宋小娘子叫我給你們捎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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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道:“說是旁人給她送了好豬尾巴,她拿來涼拌了,滋味很好,只是吃不完,叫我們幫著分吃一點——還說這個送飯、送餅、下酒都使得。”
說著,他還將那一瓶子酸腌乳黃瓜,一籃子芽蕉葉取了出來,道:“也是她給的。”
一屋子人,先前還吵吵嚷嚷的,個個問話,見了這滿滿一食盒涼拌豬尾巴并許多吃食,一下子安靜下來。
不一會,就有個人忍不住道:“老董,你說你——你這臉皮厚得豬尾巴皮都比不過吧?!怎么好意思!!怎么好意思拿啊!咱們什么忙都沒幫上!自己份內差事都沒辦好!”
“是這個話!平日里苦主來送東西,案子沒破,哪怕送雙草鞋都不敢收,看著心里難受——這回是宋小娘子,難道因她是個熟人,你倒是沒臉沒皮起來了?”
馮二更是尷尬得不行,道:“去他的!那管事的我親手放走的——你拿這個回來,豈不是要打我臉嗎?董哥,你是怕臊不死我啊!”
老董道:“吵吵什么!換你們去,你們推得了嗎?宋小娘子說是給你們的,又不是說給我的,我怎么推?”
他一翻白眼,又道:“你們這會子努把力,把案子查個底掉,管它中不中用,總歸能給宋小娘子說個清楚——這樣,不就對得起她送的這許多好東西了?”
桌上擺了幾樣吃食:一荷葉包鹵菜、幾頭蒜、一包醬、一沓炊餅。
要是沒有特殊的情況,譬如急辦要案、重案,京都府衙的公廚晚上是不開的,眾人此時聚在一處,乃是私下商量吳員外家中管事的勾連逃犯、指使賊人夜闖民宅的案子。
自己給自己找事,自然要自己給自己管飯。
為圖方便,他們就叫人帶了這些個往日里常吃炊餅回來,裹點菜,搭一筒飲子就是一頓。
隨便菜,自然好吃不到哪里去,囫圇一吃就罷了。
但今日的老董卻是期待得很。
他順手就取了一張炊餅過來,往日里必不可少的蒜、醬、鹵菜根本理都懶得理,順手拿了食盒邊上小竹筒里頭放的粗竹簽,已是從食盒里頭撥弄出老大兩塊豬尾巴來,又夾了好幾根小酸腌黃瓜,囫圇一卷,頭一個就往最里送。
一邊說著“你們都臉皮薄,只我臉皮厚,我吃,吃了我干活——你們都別吃!”,老董“嗷哦”一口啃了半邊餅,滿嘴都是餅皮、豬尾巴肉、酸腌乳黃瓜,登時腥口大嚼,吃得渾然忘我的樣子。
眼見他如此,旁的人再忍不住,紛紛撲了上來。
“好你個老董!宋小娘子叫你給我們捎帶,你自己倒是吃上了!”
“你個厚臉皮!”
“那樣大一塊豬尾巴,最中間最好吃那一截,給你一挑就挑走了,要不要臉的!”
一群人嚷嚷著,再也不讓,紛紛搶起東西來。
連著好幾日,他們個個忙完了自己手頭急事,又擠時間走訪查探。
這一回雖然查的是吳員外家中管事,但辛奉帶頭辦案,從來是寧可錯殺,不可放過,連帶把吳員外一家上上下下都摸了一遍,結果查到后頭,越查越有,眾人把手頭所得東西一匯集,個個都覺得有點棘手起來。
太學、京都府衙這兩頭得了宋妙各一食盒涼拌豬尾巴,各有各的事在忙碌,都想著各自施展所能,出一份力。
至于宋妙自己,卻也沒有閑著。
她當晚就請徐氏鏢局又派了幾個鏢師過來,同上回一樣幫著日夜輪值幫忙看守院子,自己放心睡了一覺。
次日早上起來,忙了一回食肆里頭正經生意,宋妙跟眾人打了個招呼,帶了個鏢師上了街,找了一圈,買回來一筐酸棗。
因知道太學才考了試,一眾夫子都在批卷,輕易不好出來,她便不好去找曹、陳兩位夫子。
幸而手上還有曹夫子名帖。
她先提前使人去送了名帖同自己拜帖,言明身份,又說次日上門拜見。
因前次偶然聽得曹夫子同曹御史說話,宋妙曉得他家還有一個老娘同妻子在,那妻子劉氏而今還有孕在身。
此時趁著天氣好,她把那一筐酸棗洗凈,用開水燙洗一回,燙得其表皮開裂,順著就去了皮,把里頭的酸棗果肉同果核一道放入漏篩里,不斷攪和擠壓,只取酸棗肉泥,拿來同麥芽糖同冰糖一道熬煮。
煮得這果泥糖糊黏黏稠稠,厚厚重重,她方才停了手,以洗凈的芭蕉葉打底,將其倒入竹平籮筐之中,均勻抹平,拿太陽曬了兩日,反復翻面,把它曬成棕黃色半透明的干薄片。
等到曬好,咬一口,酸酸甜甜、大酸大甜,開胃得很——是為酸棗糕。
宋妙拿刀把這些個酸棗糕切成一個個的方片,又把它們卷成小小的卷,用盒子裝了,又早做一盒子“福”字,一盒子“壽”字糕,食肆里取了些吃食,路上又買了時鮮果子若干,方才提著東西,叫了輛車,帶上一名鏢師一道去了曹府。
此時果然曹御史正在點卯上衙,府里只有他老娘同妻子。
宋妙持的是曹夫子名帖,老夫人同劉氏兩個都給足了面子,是一齊出面接待的。
見到二人,宋妙先行一禮,自報了姓名、來歷,方才把自己得了曹夫子引薦曹御史,后者又如何幫了自己大忙的事說了。
她素來真誠,將曹御史行事說得十分細致,語氣里盡是感激,最后把提來的食盒擺出來,道:“我也不曉得御史臺中什么情況,不好隨意進出,只怕打擾曹官人,想來想去,自己雖沒有旁的能干,一點手藝卻還算得上拿得出手,倒不如給老夫人、夫人送些零嘴過來,只當做個謝意。”
說著,她又指著那一盒子酸棗糕,笑著道:“旁的我不敢胡做,但這里頭食材只有酸棗、飴糖、冰糖三樣,沒什么忌諱,我娘懷我的時候,也常拿來開胃解饞——聽曹官人說老夫人時不時吃藥,又不愛一味純甜,夫人也有喜……”
“全是一番心意,還請二位不要嫌棄。”
感謝的話誰都愛聽,特地來個人上門,送了自己親手做的謝禮,又當面答謝自己兒子、自己丈夫,老夫人同劉氏兩個對視了一眼,都很與有榮焉,忙要留宋妙下來吃飯,又同她閑聊。
宋妙只留下來坐了片刻,告辭時候趁著劉氏一時走開去看回禮,又從袖子里掏出一封信來,遞給那老夫人,又輕聲道:“方才夫人在,因知她有身孕,我怕說了人要著急——這是給曹官人的信,勞煩老夫人幫忙轉交,我那一處事情,還請官人謹慎行事,就此罷休吧!”
她將魯王手下去了京都府衙,把吳家管事放走的消息說了,又道:“我原不曉得他背后站著這樣厲害人物,還愿意幫著出頭,實在不好拖帶曹官人下水。”
老夫人聽完,捏著信,卻是問道:“你讓我那兒子就此罷休,那你自己怎么辦呢?”
“我并無拘束,孤身一人,再另行設法就是——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總有一條路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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