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低著頭想了一下,才道:“小娘子的信我接了,這事聽起來確實棘手,我到時候會好好勸勸。”
她頓了頓,又道:“不過我只是個當老娘的,不能給兒子做主——等他回來,只能做個轉交,到時候怎么做,肯不肯聽,都是他的事了。”
說話間,劉氏從后頭走了出來。
宋妙便岔開話題,問起了老夫人身體,問她近來看的什么大夫,吃的什么藥,又問劉氏飲食好不好,還說了幾個自己知道的孕婦應季菜譜。
說起媳婦飲食,老夫人就嘆了口氣,道:“也不知道怎么,這一胎鬧騰得很,她成日沒什么胃口,廚房見天把酸辣菜色拿來做,翻來覆去吃多兩次,聞著味道又不想吃了。”
劉氏笑呵呵地道:“這兩天好些——這兩天愛吃酸的多些。”
她指了指宋妙送來的食盒,道:“小娘子送的這酸棗糕正正好,我一向愛吃酸甜口,先前就頂喜歡山楂糕,只是如今帶著身孕,都說不好吃山楂,雖不知真假,也不敢亂動——有了這個,倒胃的時候總算有口吃食能壓一壓了。”
雙方客客氣氣寒暄一番,自有人捧了回禮出來。
宋妙沒有推,很爽快地接了,道謝之后,帶著禮就告了辭。
她一走,曹府里,老夫人把那信拿出來,放在了一旁桌面上,指了指,又將宋妙說的話給兒媳轉述了一回,復才問道:“你而今曉得了,是個什么想法?”
劉氏道:“娘要是問我意思,我只知道武人用刀,文人用筆,他一個當御史的,見到有大奸大惡,不出面彈劾痛斥,怎么有臉拿俸祿?他做他的事,后頭什么結果,只看天命——就算最后真的被追罪,正經做言官的,哪個沒有被貶、被罰過?”
又道:“當真貶得太遠、太偏,娘年紀大了,不好奔波……”
“怕什么!我身子骨硬朗得很!”老夫人一揮手,“倒是你這里還帶著身孕,我想著真到了那一步,不如你我留在京中,我經過事,還能給你看一看,叫他自己去上任得了。”
婆媳兩個商量了一回,劉氏到底有了月份,不耐勞累,先回了屋。
等兒媳出了門,老夫人就忍不住嘆了口氣。
方才說的自然雖然并非假話,可誰又真想兒子因言獲罪,招來貶黜呢?
況且兒媳還懷著身孕,自來生小孩都過鬼門關,要是大的因為憂心多慮,身體哪里不舒服,或是影響到肚子里的孩子……
老夫人不自覺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封信。
她想了又想,到底沒有去動。
信旁就是食盒。
她打開食盒,見得里頭一小卷一小卷的,想起來這是方才那宋小娘子口中所說“酸棗糕”,順手就取了一小卷出來,撕了一小截,嘗了嘗味道。
一入口,就是一股非常濃郁的酸味,那酸一點也不尖,又醇厚、又柔和,純純就是酸棗的果味。
酸也不是只酸一瞬,而是長長久久,但等多咀嚼兩下,里頭的甜味就纏纏綿綿地冒了出來,與那酸勾勾搭搭,濃情蜜意得很。
因是正經送禮,除卻飴糖,宋妙還在里頭很奢侈地添了不少冰糖,使得甜味更清透、更干凈,再嚼兩下,酸與甜兩者相互交織,酸度和甜度都很平衡,叫人越吃,越止不住地唇齒生津。
這樣開胃、解膩的一小截,嚼著的時候,有一瞬間,老夫人都有些忘了自己先前在發愁什么。
等終于把那酸棗糕咽了進去,嘴里猶有方才的大酸大甜回味,但此時,視線一轉,又見到了那封信,她不免長長嘆了一口氣,只覺嘴里的酸與甜好像都黯淡了,自舌根處,已經自己泛起一點苦來。
老夫人干坐了片刻,方才叫了個嬤嬤過來,指著那酸棗糕道:“裝出來一小盒,其余都給東廂房送過去吧,成日看她害喜,叫人著急得很。”
那嬤嬤答應著,果然取了個攢盒過來,分出小半酸棗糕,其余都送去給了劉氏。
等到下午,中曹到家之后,卻是沒有著急回東廂,而是徑直去到了老夫人屋子里。
他進門問候過母親,猶豫了一下,還是道:“娘……我這里有一樁事,上書數次,陛下俱是留中不發,兒子已經跟幾名同僚都說好了,明日先自請廷奏,要是不成,后日臺中一道合班,再不成,就要伏閣了……”
廷奏乃是臺諫奏對,殿中屏退左右,只剩言官與天子二人,連史官都不能在旁,聽著似乎頗為保密,但自請廷奏四個字,動靜已經夠大,哪個猜不到幾分?
再往后,所謂合班,乃是御史臺全體御史、諫官同進同退,一道彈劾一事。
如若再不成,再到伏閣,就是一應言路堵塞,言官不得不立于殿外,奏請天子以面相對了。
大魏建朝至今,伏閣只有一例,當時的諫官幾乎個個被貶被罰。
曹御史說著,因怕母親難以接受,正要解釋,卻聽對面那老夫人問道:“是魯王府的人上京都府衙,讓他們放了個嫌犯那一樁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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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御史原還想繼續說,聽到這一句,不由得一愣,問道:“娘怎么知道??”
又道:“是這一樁,不過還有許多旁的,都與此事很有牽連。”
老夫人便把身旁那封信遞了過去,嘆了口氣,道:“我怎么不知道——今日那宋小娘子來了。”
她說著,指了指一旁還沒有收好的幾個食盒,道:“她送了許多吃食過來,還有些話叫我轉告你,只那都是叫你不要管的混賬話,我就不學了,你真做了,就是個軟骨頭,脊梁骨都沒了。”
“我生你養你,不是為了養廢物的——你既有了打算,朝廷的事,我也不啰嗦,已經同你媳婦商量好了,若有發貶那一天,你先自己去,我們兩個帶著孩子留在京中,等幺兒落地,長得大些,后頭事情再細細去做商議。”
眼見老娘一樁一件在這里分派,并不用解釋、勸說半點,又聽得妻子也自有主張,倒顯得自己瞻前顧后,畏畏縮縮的,曹御史松了一口氣,忙道:“也未必一定會走到伏閣那一步!兒子曉得自己上有老,下有小,行事一定會再三小心的。”
老夫人“哼”了一聲,道:“從前你爹還送過我一個椰雕,我也吃過椰子酒,真要是最后落到了去瓊州地步,也只好認命,叫老娘也嘗一口那真正椰子是個什么味道。”
她又說了幾句,才打發道:“去看你媳婦吧——她嘴上說不怕,肯定也憂心的。”
曹御史應了一聲,站起身來往外走,才走幾步,腦子放松之余,不知怎的,有一個念頭忽然就冒了出來。
他按了片刻,到底按不住,忍不住回了頭,問道:“娘,你說那宋小娘子送了許多吃食過來——只不曉得她送了什么?在哪里啊?”
這一頭,曹御史記掛著宋小娘子送來的吃食,那一頭,宋妙出了曹家,也不著急回去,而是繞到了那間賣牛羊乳的鋪子里,問那店家有沒有做酸酪時候得的酪清。
因她要的量多,那店主一下子都沒鬧明白,道:“有是有,只出一點就倒掉一點,剩得不多,湊你要的那些,得再等兩日——小娘子用來做什么?”
“我拿來做酸湯的。”宋妙回憶了一番,比劃著道,“我從前吃過幾回,家里人拿做酸酪得的酪清做底子,調一個酸湯,那湯酸得味道很正,開胃得很,今日忽然想起來,打算試著做一做。”
鋪主一時也好奇起來,道:“頭一回聽說這樣做法,改日我自己也試試。”
又說過幾日攢夠了,跟平日里慣送的羊乳一道給送到食肆里。
等宋妙問價,那鋪主就笑道:“從前這東西都是剩出來的,要酸又不夠酸,除非加糖,誰人愛喝——送給小娘子了!”
又道:“你那食肆照顧我這么久生意,從來省心,每日要羊乳不算,前一向買牛乳都是一桶一桶的買,這樣豪客,我發昏了才要收錢!”
說到此處,她忍不住又問道:“先前那公子——每日來提羊乳那一個,許多天不見,怎么不來了?”
冷不丁問這一句,叫宋妙莫名一怔,過了一息,方才應道:“是韓公子么?他往外州辦差去了,可是有什么事要找他?”
又問道:“是羊乳的錢不夠了嗎?”
“沒有,沒有。”鋪主忙笑著擺手,“他走前掛了銀錢在賬上,還剩許多,吃個一年半載都夠哩——我只白問一句,也不知這人還回不回來的。”
又道:“他從前問過我一種吃食,喚作什么乳片,想要買,讓找到了同他說一聲,我那會子不知道乳片是什么,他就說自己找人去打聽,等討到做法,讓人送信給我。”
“我其實聽他說了之后,自己也挺上心的,近來到處托人去問,才找回來兩個方子,正要比一比用哪個,誰曉得前日當真有個人來送信,也給了個方子,說是韓公子托人找來的……”
“他如今不在,左右那乳片做好之后,最后要送到娘子這里的,你要不要瞧一瞧看看用哪個,要不要改,等選定了,要是不改,我就先照著做了?”
聽得“乳片”兩個字,宋妙愣了下,等接過幾個方子,掃了一遍上頭做法,明明白紙黑字,明明白白,她卻看了兩遍,才把內容讀進去。
她很難不想到從前某一日,對方拎著一提羊乳上門的情景。
當時天氣還熱,兩人站在門口閑話,聊起當日飲食起居,因他說城外河堤上包伙食,有粥,粥水還挺稠,雖不好吃,已經算是難得,宋妙就順口提起了自己小時候吃過的一種乳片。
那乳片微微咸,平常夾炊餅也別有滋味,但最有趣是用來煮粥——放幾片在白粥里,會帶上一股淡淡的奶香。
宋妙自來不太慣吃牛乳,但如果用著乳片,那牛乳片粥吃了卻沒事。
兩人當時就這乳片閑談一回,宋妙還感慨,只說小時候偶然得見、得吃,也不知家里是哪里找來的,而今已經許久沒有看到過了。
他當時只同自己一起惋惜,又說將來出去找一找,若有,就捎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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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妙回說,若有也帶不回來,因其不能久放,讓他哪怕見到了,也不要白費工夫。
——誰成想,而今,乳片的方子就在這里等著了。
宋妙定了定神,仔細把方子上的文字讀進了腦子里,方才取了其中一張出來,道:“先用這個吧,做法也沒什么要改的,勞煩店家——只頭一回也不用做太多,我先試試口味。”
因她此時上門,順著就把當日的羊乳也一起捎走了。
那鋪主客氣,特地又送了一竹筒酸酪,把宋妙送出門好幾步,等人上了騾車,方才回了鋪子。
正逢此時,她那老娘從后頭出來,也跟著出門看了一眼,見得騾車走遠,才問道:“那是酸棗巷宋記的小娘子吧?”
鋪主應了一聲,把手里頭宋妙選中的方子拿出來,道:“那宋小娘子說用這個——要使一勺鹽這個方子,娘,咱們這兩日找個空,試著做吧。”
她那老娘自無二話,卻是向前走了幾步,看向了騾車行走方向,不禁又問道:“怎的從不見他們兩個一道進出——是人還沒回來,還是沒處上啊?牛乳、羊乳都送這許久了,方子也費這老大勁找回來了……”
鋪主卻是啐她老娘一口,道:“哎,你懂什么,這種時候,正是送得越久越好哩——客人的事,可千萬別給外頭說去啊!”
那老娘反啐她一口,道:“你當我豬腦子?!”
又道:“況且我看人家大大方方的,你倒在這里瞎小心!”
賣牛羊乳的鋪主就在這里“哩”來“哩”去的時候,宋妙坐著騾車一路往酸棗巷走。
她坐在車上,聽著外頭各色叫賣聲、人聲,卻是半點不過耳,只在心中把事情仔細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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