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良雖被段嘉尊稱為“鄭老板”,但他本身生意做得不算大,本事一般,否則也不會在兵荒馬亂的時候領著商隊行商。
他受命將“貨物”沿著固定的路線,送到指定地點,完成一樁交易。
林楓微微瞇起眼睛,揮了揮手。
見狀,早就在旁等候多時的孔德將一柄長刀從外面捧進來,呈遞到林楓面前。
“這,就是你的生意?”
林楓拿起長刀,掂量了一下。
“用料、做工、火候皆是上乘,朝廷有法度,嚴禁鹽鐵之物流入北蠻,鄭良,就憑你賣鐵器給北蠻,你全家的腦袋都不夠砍的!”
鄭良哭得涕淚橫流:“大人明鑒啊!小人不過是運送貨物罷了,這貨物不是小人賣的呀!大人!”
死到臨頭,鄭良顧不得許多,哭喊著向林楓吐露實情。
鐵器生意,乃祥云商會所做。
這祥云商會在燕云極有名氣,由數十個商人組建,人員龐雜。
幾乎匯聚了燕云地區八成的大商賈,實力雄厚。
林楓微微蹙眉,心里犯起嘀咕:祥云商會膽子也太大了,敢跟北蠻做這種生意?
“我問你,給北蠻賣刀兵,獲利幾何?”
鄭良擦了擦眼淚,說道:“長刀一柄可在北蠻賣十五兩銀子到二十兩銀子,遇見北蠻缺兵器能賣更高?!?/p>
“還有鐵鍋、鐵鏟、鐵叉子等物件,賣的價格也很高,大概是市面上的三倍到四倍?!?/p>
這么高?
林楓心中了然,無論是兵器還是鐵器,在北蠻那都是稀罕物件,北蠻自然愿意出高溢價來購買。
鄭良運送一次貨物,武器加上鐵器,這所獲得的利潤能超過兩千兩左右。
這買賣一個月做上個七八次,利潤直逼兩萬兩,試問誰不心動?
“鄭良,你可知道這些生意具體是誰在做?還是整個祥云商會都在做?”
林楓的目光銳利,一步步逼近鄭良。
“不!不是整個商會!”
鄭良連連搖頭,說道:“是武老板交給我的任務,至于其他人有沒有參與,我就不知道了?!?/p>
“武老板?”林楓眼珠一轉,追問鄭良,“這武老板又是什么來歷?”
鄭良哪敢隱瞞?林楓問什么他就講什么。
武老板全名武思,在燕云是有名的鐵器生意巨頭,家里生意遍布三省。
跟武思比起來,鄭良就是一小門小戶的商人罷了。
“武老板給我這個機會,我肯定得抓住,這北蠻人打來之前生意就在做了?!?/p>
“后來戰事起來,輸送貨物的路線不得已改變,需要一個中轉之地,我就聯系段嘉,讓段嘉在這里立足。”
“林大人,我真的只是幫忙運送,從中收取些好處,我不是主謀啊!”
林楓拎著刀來回踱步,喃喃道:“武思做這件事,可有什么同伙?”
就憑武思外通北蠻,這罪名便能讓武思家破人亡。
林楓顧忌的是是否還有他人牽扯其中,如果有,最好能一網打盡。
“這……這小人就不知道了?!?/p>
鄭良哀求林楓道:“林大人,小人愿意將家財全部給您,求林大人放過小人吧!”
“少廢話!小五,將他們全部帶走,我們回霧林大營!”
林楓決定回去找邱真商議一番。
正好他麾下精銳連續作戰數日,也到了休整的時候。
待侯五將鄭良帶走后,花云頓時湊到林楓身邊說道:“大人,這群商人的膽子可真夠大的,朝廷三令五申,他們還敢賣鐵器給北蠻?!?/p>
林楓冷笑一聲:“賣鐵器算什么?只要錢給得夠了,就算賣絞死自己的繩索,那群商賈也敢賣?!?/p>
論出賣國家、無情無義,這群商賈干得可不少……
兩日后,檀州,霧林。
霧林大營近日較為安穩,駐扎石嶺的北蠻軍除了偶爾派出斥候與小股兵力襲擾,并未有什么大動作。
霧林大營內,夜色如墨。
林楓、邱真、蒯祥坐在篝火旁,正小聲商議。
邱真捧著段嘉、鄭良的口供證詞,眉頭緊蹙一言不發。
蒯祥手里則拿著林楓繳獲來的長刀,翻來覆去地看。
過了一會兒,蒯祥放下刀,十分篤定道:“林大哥,這刀的工藝跟咱們在遼東繳獲的那些,應該是出自同一個工坊?!?/p>
“這么看,北蠻境內流通的長刀,恐怕有三成,都是來自于咱們大乾?!?/p>
林楓微微頷首,看向邱真問道:“邱大人,這件事你怎么看?”
邱真放下證詞,眸子里透露著一股不安。
“林楓,這件事你不要再插手了,將人全部送到香縣縣城去,交由當地的官員來辦?!?/p>
林楓聞言微微一怔,他本欲借著鄭良他們,將這件事鬧大。
最好能拔除整個燕云私售鐵器的網絡,怎么邱真忽然說這話?
“邱大人,祥云商會在燕云勢力不小,將這些人送到香縣縣衙,恐怕會大事化小……”
邱真搖了搖頭,面色變得極為嚴肅:“祥云商會的確勢力不小,但你可知曉,祥云商會背后的人是誰?”
祥云商會背后的人?
林楓猶豫片刻,拱了拱手,道:“我不知,請邱大人賜教?!?/p>
邱真嘆了口氣:“我跟隨李大人多年,多少聽他講過一些京城的密辛,京城的大家族在大乾各地都有自己的爪牙?!?/p>
“你不要看一個個商會里面的商賈看上去風光威風,實則在京城大族眼中,他們就是辦事斂財的工具罷了?!?/p>
“祥云商會,背后可是京城的皇親國戚——徐家!那可是皇后娘娘的娘家!”
徐家,即大乾定國公家族,第一代家主乃是輔佐太祖皇帝的大將徐天勝。
當今天子的母親,也就是已故的太后,便是徐家人。
而當今天子的皇后,也是徐家人。
只憑這幾層關系,徐家便已經立于不敗之地,更別提徐家經營三百年,在大乾的人脈、勢力了。
林楓心中劇震,可旋即林楓又說道:“就算祥云商會背后是徐家,但我覺得徐家不至于摻和到走私鐵器里面去?!?/p>
“邱大人,里面或許有什么隱情,揪出元兇還徐家清白不是更好?”
邱真聞言苦笑著嘆了口氣:“林楓,你還是太年輕,那些世家大族的利益盤根錯節,誰知道這鐵器生意究竟是徐家誰做的?”
“既然沒法確定,就不要去深究,否則拔出蘿卜帶出泥,惹惱了徐家,壞了徐家的臉面,你覺得徐家會感激你?”
邱真搖了搖頭,語重心長。
“不!徐家不會感激你的,徐家只會嫌你多事,記恨你,而你一個小小的邊軍校尉,徐家要對付你,易如反掌?。 ?/p>
“所以這件事你不要再摻和了,將人、證詞,還有物證全都送去香縣縣衙,交給當地官員處置就好?!?/p>
蒯祥聽得目瞪口呆,他喃喃自語:“怎么能這樣?林大哥明明做的是好事,怎么聽邱大人一說,落在京城的大家族眼中,好事也變了壞事?”
邱真望著燃燒的篝火,聲音充滿了無奈與悲涼。
“世事并非非黑即白,在京城那片地方,黑的白的只憑人家一念罷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