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半年，姬臨沒有打坐，沒有吐納。
按理說，修行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可詭異的是。
姬臨卻清晰地感覺到，自已體內(nèi)那原本因為道心受損而停滯不前的修為，竟然在……狂飆！
每當(dāng)他幫陳大山劈完一堆柴火，看著整整齊齊的柴垛時。
每當(dāng)他聽著桂花嫂子絮絮叨叨地喊他吃飯時。
每當(dāng)他在黃昏時分，看著家家戶戶升起的裊裊炊煙時……
他都能感覺到，自已靈魂深處那個漏風(fēng)的大洞，正在被這人間煙火一點一點地填滿。
燕傾是對的。
道在屎溺，道在瓦礫。
不入紅塵，焉知紅塵之重？
“吱呀——”
就在這時，院門被推開。
桂花嫂子挎著個裝滿野菜和紅布頭的竹籃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走了進來。
她一進門，看見姬臨鬢邊別著那一朵艷俗的小野花，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聲笑彎了腰。
“呦！咱們家小臨今兒個是開了竅了？”
桂花嫂子放下籃子，一邊用圍裙擦手，一邊打趣道：“這還沒到晚上的吉時呢，就開始在那臭美上了？”
姬臨有些不明所以，下意識地想要摘下鬢邊那朵被小豆芽強行安上的“杰作”，卻被桂花嫂子眼疾手快地攔住了。
“別摘！戴著挺好！喜慶！”
桂花嫂子笑瞇瞇地上下打量著姬臨，越看越滿意：0“小臨啊，你也別劈柴了，快去洗把臉，收拾收拾?！?/p>
“今兒個晚上，可是咱們風(fēng)渡鎮(zhèn)一年一度的‘簪花節(jié)’！”
“簪花節(jié)？”
姬臨微微一怔，手中的動作停了下來。
又是一個他從未聽說過的節(jié)日。
“你這傻孩子，連這都不知道？”
桂花嫂子一臉恨鐵不成鋼地解釋道：“這可是咱們鎮(zhèn)上大姑娘小伙子們最盼望的日子！比過年還熱鬧呢！”
“到了晚上，鎮(zhèn)上的姑娘們會把親手編的‘相思草’簪子帶在身上。若是看上了哪家的小郎君，也不必那是媒妁之言，直接大大方方地走過去，把簪子往那后生頭上一插！”
“那后生若是也中意，便把身上的香囊或者玉佩回贈過去，這事兒啊……就算成了一半了！”
說到這，桂花嫂子笑得一臉媒婆相：“小臨啊，你今年十八，長得又是咱們鎮(zhèn)的獨一份俊俏?！?/p>
“嫂子敢打包票，今晚你要是去街上走一圈，那一頭的黑發(fā)怕是都要被簪子給插滿了！到時候，你可得擦亮眼睛，給嫂子領(lǐng)個俊俏的弟妹回來！”
聞言，姬臨一張俊臉?biāo)查g漲得通紅，一直紅到了脖子根。
“嫂子……您、您就別拿我尋開心了?！?/p>
姬臨手足無措地擺著手，說話都變得結(jié)結(jié)巴巴：“我……我還小，沒想過這個問題。我就不去湊熱鬧了，在家陪大叔喝兩杯挺好的……”
他是真的窘迫。
那種屬于少年的羞澀與慌亂，讓他恨不得現(xiàn)在就找個地縫鉆進去。
“哎呀！姬哥哥你怎么這么笨呀！”
就在姬臨試圖萌混過關(guān)的時候，旁邊啃完西瓜的陳小草突然跳了起來：“誰讓你去討媳婦啦？咱們是去吃好吃的！”
小丫頭一邊吸溜著口水，一邊掰著手指頭數(shù)給姬臨聽：“簪花節(jié)可熱鬧啦！會有好多好多外面的行商過來！”
“有會吹糖人的老爺爺，能吹出大老虎！”
“有從南邊運來的桂花糖藕，甜得掉牙！”
“還有那種亮晶晶的、一轉(zhuǎn)就會響的風(fēng)車……”
陳小草越說越興奮，最后干脆整個人掛在了姬臨的大腿上，像個樹袋熊一樣晃來晃去：“去嘛去嘛！姬哥哥你帶我去嘛！”
“阿爹喝醉了只會睡覺，阿娘又不給我買糖吃！只有姬哥哥最好了！”
“聽說今晚還有從京城傳來的‘皮影戲’呢！我想看大鬧天宮！”
“好好好，怕了你了?！?/p>
姬臨無奈地嘆了口氣：“去，咱們?nèi)??！?/p>
“耶！姬哥哥萬歲??！”
陳小草歡呼一聲，從姬臨腿上跳下來，一溜煙沖進屋里去翻她的新衣裳去了。
姬臨直起腰，看著這充滿歡聲笑語的小院。
又摸了摸鬢邊那朵沒摘下來的小野花。
“簪花節(jié)么……”
他輕聲低語，眼中閃過一絲期待：“去看看，也無妨?！?/p>
……
夜幕降臨。
今夜的風(fēng)渡鎮(zhèn)，連風(fēng)都是香的。
平日里只有星光和月色的古老街道，此刻被成百上千盞形態(tài)各異的彩燈裝點得如同銀河落地。
大紅的燈籠掛滿了屋檐，流光溢彩的走馬燈在攤位前轉(zhuǎn)個不停，空氣中彌漫著桂花糖藕的甜膩、烤羊肉的焦香，以及那無處不在的、混合著廉價胭脂與少女體香的躁動氣息。
“冰糖葫蘆！又酸又甜的大糖葫蘆哎！”
“吹糖人嘍！想要孫猴子還是豬八戒？”
“剛出鍋的油炸糕！酥得掉渣！”
叫賣聲、歡笑聲、絲竹聲匯聚成一股滾燙的熱浪，在這封閉的山谷中肆意翻滾。
姬臨牽著陳小草的手，剛一踏入主街，整個人就僵住了。
太……太熱鬧了。
“姬哥哥！快看！那個燈籠像大金魚！”
陳小草左手一串糖葫蘆，右手一串烤面筋，吃得滿嘴醬汁，興奮地拽著姬臨往人堆里鉆。
姬臨只能無奈地護著她，生怕這小丫頭被人群擠丟了。
然而，他很快就發(fā)現(xiàn)，真正需要擔(dān)心的，是他自已。
“哎呀！那是誰家的小郎君？怎生得這般俊俏？”
人群中，不知是誰驚呼了一聲。
緊接著，無數(shù)道火辣辣的目光，就像是聞到了腥味的貓，唰的一下全都聚焦到了姬臨身上。
盡管穿著最普通的粗布短打，盡管頭發(fā)只用一根木簪隨意束著。
但他那挺拔如松的身姿，那洗凈鉛華后溫潤如玉的眉眼，在這滿大街的糙漢子堆里，簡直就像是黑夜里的螢火蟲，田地里的金龜子，想讓人不注意都難！
“是住在陳大山家的那個小臨！”
“天吶！平日里只遠(yuǎn)遠(yuǎn)見過他在劈柴，沒想到收拾干凈了竟然這么好看！”
“比那戲臺上的許仙還要俊一百倍！”
鎮(zhèn)上的姑娘們沸騰了。
風(fēng)渡鎮(zhèn)民風(fēng)彪悍，姑娘們也多是敢愛敢恨的主兒，哪里懂得什么叫含蓄？
“小郎君！接花！”
也不知是哪位大膽的姑娘開了個頭。
一名穿著翠綠襖子、梳著大辮子的姑娘，紅著臉卻腳下生風(fēng)，幾步?jīng)_到姬臨面前。
還沒等姬臨反應(yīng)過來，她手中的一支用紅繩編的“相思草”，便以一種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噗呲一聲，插在了姬臨的發(fā)髻上！
“哎？”
姬臨整個人都懵了。
“我也來！小郎君看看我！”
“別搶！是我先看上的！”
“哥哥，這是我親手編的，你一定要收下！”
第一支花的落下，就像是吹響了沖鋒的號角。
剎那間，周圍的姑娘們像是潮水一般涌了上來！
“等……等等！”
姬臨臉色爆紅，手忙腳亂地想要后退，卻發(fā)現(xiàn)身后早就被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