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岸的“望龍臺”上。
驚魂未定的少年們并沒有在地上癱坐太久。
這就是風(fēng)渡鎮(zhèn)男兒的韌性，摔不死，那就爬起來繼續(xù)干。
在為首那名最為健壯的少年的招呼下，三十名“雛鷹”互相攙扶著站了起來。
那個叫二狗子的瘦小少年，雖然左臂受了點傷，走路一瘸一拐的，但臉上的笑容卻比這正午的陽光還要燦爛。
他背著那只剩下半截的“白米飯”風(fēng)翼，被同伴們簇擁在中間，一邊抹著鼻涕眼淚，一邊興奮地比劃著剛才那種“飛龍在天”的感覺。
隔著那道深不見底的斷龍深淵。
少年們轉(zhuǎn)過身，整齊劃一地沖著這邊的父老鄉(xiāng)親們揮舞著手臂，又蹦又跳。
“阿爹！阿娘！我們走啦！！”
“等我們買好東西回來??！”
那稚嫩卻充滿了活力的喊聲，順著風(fēng)斷斷續(xù)續(xù)地傳了過來。
隨后，他們互相搭著肩膀，背著那是命也是榮耀的風(fēng)翼，朝著大山深處的商道大步流星地走去。
那一個個年輕的背影，雖然單薄，卻透著一股子哪怕天塌下來也能扛得住的豪情。
直到少年們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山路的盡頭，斷龍崖這邊的人群依然沒有散去。
那種劫后余生的震撼，還有那個不可思議的“神跡”，讓所有人的腎上腺素都還在飆升，一個個紅光滿面，唾沫橫飛地議論著。
“老天爺顯靈了！這絕對是老天爺顯靈了?。 ?/p>
一個上了年紀(jì)的老大爺激動得胡子都在抖，手里拄著拐杖不停地戳著地：“老頭子我活了七十多年，看了五十多場成人禮！從來沒見過那種怪風(fēng)?。 ?/p>
“那風(fēng)……那是往上吹的??！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見的大手，硬生生把二狗子給托起來了?。 ?/p>
“可不是嘛！”
旁邊的婦人也是一臉的后怕和慶幸，雙手合十不停地對著虛空拜著：“那‘鬼掐脖’的風(fēng)向，那是出了名的閻王索命，碰著就是個死！二狗子連翅膀都斷了，居然還能飛得那么高！這要不是祖宗保佑，老天爺開眼，誰信??？”
“我看吶，是咱們鎮(zhèn)子這些年積德行善感動了山神爺！”
“對對對！一定是山神爺！回去我就得殺只雞還愿！”
人群中，那種對未知力量的敬畏，和對“神明”庇佑的感激，匯聚成了一股淳樸而熱烈的氛圍。
“大侄子！看見沒？！”
陳大山也是一臉的興奮，那張黑臉上滿是自豪，大手重重地拍在姬臨的背上，差點把姬臨拍得一個趔趄：“這就是命！咱們風(fēng)渡鎮(zhèn)人的命硬著呢！”
“連老天爺都不收咱們！連閻王爺都得給咱們讓路??！”
說著，陳大山意猶未盡地咂吧咂吧嘴，感嘆道：“不過說實在的，剛才那陣風(fēng)確實神了……俺離得近，感覺那風(fēng)來得特別……特別……”
陳大山撓了撓頭，似乎在搜刮肚子里那點可憐的詞匯，最后憋出了一句：“特別溫柔！就像是俺娘以前哄俺睡覺拍后背一樣！”
姬臨聞言，心中微微一動。
溫柔嗎？
這是他第一次聽到有人用“溫柔”來形容他的力量。
聽著周圍的議論，看著周圍眾人的喜悅，不知為何，姬臨心中也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滿足感。
好像，沒那么空虛了。
“是啊。”
姬臨轉(zhuǎn)過頭，看著陳大山，嘴角微微上揚：“確實是老天爺顯靈了?！?/p>
“大概是老天爺也覺得……二狗子那碗白米飯，還沒吃到嘴里，怪可惜的吧?！?/p>
陳大山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對！沒錯！那小子是個有福氣的！等他回來，咱們必須得去蹭他一碗大米飯吃！”
“走！回家！讓你嬸子今晚給咱們包餃子慶祝慶祝！”
陳大山一把撈起騎在脖子上的小豆芽，又拉著姬臨的胳膊，大步朝著鎮(zhèn)子里走去。
陽光下，將兩大一小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風(fēng)依舊在吹。
但這一次，姬臨卻覺得，這風(fēng)里不再有嘲笑，不再有孤獨。
只有滿溢的人間煙火，和那讓人心安的歸途。
……
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
風(fēng)渡鎮(zhèn)的日子，就像山下的流水，雖波瀾不驚，卻有著滴水穿石的溫柔力量。
當(dāng)最后一場春雪在暖陽下化作涓涓細流，滋潤了石縫間倔強探頭的野草。
當(dāng)那呼嘯了一整個冬天的凜冽罡風(fēng)，逐漸褪去了刀子般的鋒利，變得像桂花嫂子的手一樣溫?zé)釙r。
那個總是灰撲撲、只有黑白兩色的邊陲小鎮(zhèn)，竟不知不覺間，被染上了一層勃勃生機的翠綠。
冬去春來，眨眼便是盛夏。
那四面合圍、曾經(jīng)像囚籠一樣鎖住風(fēng)渡鎮(zhèn)的蒼黑群山，如今已是郁郁蔥蔥。
蟬鳴聲此起彼伏，在這封閉的山谷中回蕩，給這午后添了幾分慵懶與燥熱。
陳家小院。
“嘿！哈！”
伴隨著一聲清脆利落的低喝，一把有些生銹的斧頭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
“咔嚓！”
一聲脆響，那截硬得像鐵一樣的老松木，應(yīng)聲而開，分成了兩半，切口平整得簡直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
“好！姬哥哥好棒??！”
旁邊的小板凳上，扎著羊角辮的陳小草，正捧著半個西瓜啃得滿臉通紅，見狀立馬興奮地揮舞著小勺子，夸贊道。
那個正在劈柴的姬臨，聞聲直起腰，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半年的光陰，將他的氣質(zhì)打磨的截然不同。
他依舊好看。
但這種好看，不再是那種掛在畫上虛無縹緲的精致。
而是一種扎根在泥土里，有著體溫、有著汗水味道的真實。
這半年來，他徹底活成了風(fēng)渡鎮(zhèn)的一份子。
他學(xué)會了幫東頭的王大娘修漏雨的屋頂，因為身手好，上房揭瓦比猴子還靈。
他學(xué)會了幫西頭的李大爺寫家書，那一手原本用來畫符的絕世書法，如今用來寫“見信如晤，勿念”，竟也寫出了別樣的溫情。
他甚至學(xué)會了跟王屠戶討價還價，為了給小豆芽多爭取一塊豬板油，能站在肉攤前跟人磨半天嘴皮子，最后還得逞地拎著肉，笑得像個偷了腥的貓。
“給！姬哥哥吃瓜！最甜的心兒留給你！”
陳小草跳下板凳，噠噠噠地跑過來，踮起腳尖，把自已特意挖出來的、最中間那塊紅彤彤的西瓜肉遞到姬臨嘴邊。
姬臨看著那塊西瓜，又看了看小丫頭那亮晶晶的眼睛。
他沒有絲毫猶豫，微微彎下腰，張嘴一口咬住。
“甜嗎？”
“甜。”
姬臨嚼著西瓜，甜味順著喉嚨流進心里，他笑得眉眼彎彎：“比天上的蟠桃都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