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國富一臉笑意,聲音不高不低,卻讓在座的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省的公安廳長肖鋼玉,是個勤儉持家的一把好手。逢年過節別人送的禮,他都要賣出去補貼家用的。\"
話音落下,會場里的氣氛頓時微妙起來。
李達康眉頭微微挑起。
他剛因為蔡成功的辦案權和高育良起了爭執,而蔡成功此刻正被公安廳的人控制著。
肖鋼玉是高育良的學生,這一點眾所周知。
落井下石的機會送到眼前,他豈能放過?
于是李達康接過話頭,語氣帶著幾分調侃:\"這個我也知道。肖廳長有一箱中華煙,有一次要賣給別人。那人給了六萬塊錢,但是沒要煙。過了半年,肖廳長估計以為人家忘了這茬,又找到那人,說還有一箱煙要賣。那人沒辦法,又給了六萬。\"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環顧四周,見眾人都在聽,這才繼續說道:\"那人怕我們這位肖廳長過段時間又來賣煙,就讓人把煙拉了回來。大家猜怎么著?\"
他攤開雙手,語氣夸張:\"煙都發霉了!\"
李達康講得詼諧,在座的不少人都笑了起來。
高育良也跟著笑,但笑容里帶著幾分意味深長:\"達康書記,你調查得很清楚嘛。不過我想問一句——這位給錢又不要煙的人是誰?他這個行為,有沒有行賄的嫌疑啊?\"
李達康神色不變:\"是漢東油氣集團的劉新建,他——\"
\"哦,劉新建。\"高育良打斷他,笑容里多了幾分真誠的成分,\"達康書記,說明確一點——是和你一樣,當過趙立春書記秘書的劉新建。\"
這就是成分劃分了。
和上一世高育良提醒李達康\"你當時也在給趙立春當秘書\"如出一轍。
潛臺詞很明顯:你現在跳得歡,急著向新任省委書記獻媚,別忘了你的根基是姓趙的。
李達康面不改色,語氣平淡:\"這沒有什么可隱瞞的,大家都知道。\"
高育良點點頭,繼續追問:\"我不知道達康書記想借這件事說明什么?說肖鋼玉不是個好東西,該拉出去槍斃?\"
說完他自已先笑了起來,擺擺手:\"不至于吧?\"
這是高育良慣用的詭辯手法——給一件事安上一個遠超其后果的處理方式,然后通過否定這個過于嚴重的處理方式,來否定事情本身。
但在一省常委會上,對一個尚未定罪的公安廳長喊打喊殺,確實極不體面、極不成熟。
沙瑞金適時開口,語氣輕松:\"不至于不至于。明朝的朱元璋倒是說過,貪污六十兩就剝皮充草。但就算按他那么苛刻的標準,也夠不上嘛。\"
看上去是為肖鋼玉開脫,實際上卻是給肖鋼玉釘死了\"貪污\"的標簽。
在座的都是人精,自然聽得出弦外之音。
田國富立刻跟上,活躍氣氛:\"所以啊,咱們的肖廳長不會有生命危險。\"
眾人又笑。
高育良也跟著賠笑,但心里卻是翻江倒海。
這已經稱得上是眾人圍攻了。
換作平時,他大可以輕輕放過,不必在這種場合硬頂。但今時不同往日——如果連手下的大將都保不住,人心會散得更快。
于是他收斂笑容,開口道:\"今天是常委會,議題是討論干部人事。在這個時候,這樣評價我們的公安廳長,我覺得有失偏頗。\"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沉穩起來:\"達康書記剛才說肖鋼玉賣煙,有這種可能,我不否認。但有沒有另一種可能——他只是把人情往來中的一些散煙集中起來,貼補家用呢?至于賣兩次,有沒有可能只是他忘記了?達康書記,你有沒有了解過?\"
李達康笑了笑:\"我還真了解過。公安系統壓力大,很多干警都是老煙槍。但我們這位肖廳長是個異類——他出了名的愛喝酒、不沾煙。要是人情往來,也應該送酒嘛。\"
沙瑞金大笑,眾人也跟著笑。
高育良也賠笑,隨即收斂笑容,語氣變得認真起來:\"達康書記,你還真調查過啊。好,即便如此,俗話說捉賊拿贓。這件事是達康書記在什么時間、什么地點親眼所見的嗎?還是劉新建親口向你舉報的?或者有什么確鑿的證據?\"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李達康:\"如果有,我現在就向省委申請,撤掉他的職位。\"
這件事當年曾一度鬧得沸沸揚揚,很多人都知道。但高育良當時把肖鋼玉保了下來,也讓肖鋼玉退還了那十二萬塊錢。如今這么久過去了,高育良再要證據,明顯是有幾分胡攪蠻纏了。
田國富立刻接話,語帶調侃:\"這問得好啊,有點黑色幽默的味道。\"
李達康也不示弱:\"這不是黑色幽默。如果真按照育良書記所說的,肖鋼玉什么都沒有違反的話,我們是不是要按正常程序,提他做副省長?\"
高育良抬手打斷他:\"達康書記,不要急于責問。我的話還沒說完。\"
李達康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他繼續。
沙瑞金也點點頭:\"是,育良同志,你接著說。\"
高育良環顧四周,語氣沉重起來:\"沙書記和達康書記剛才所說的現象,在某些地區、某些部門,可以說是普遍存在。這種現象的形成不是一日之功,也不是我們漢東一省的特產。因此,光靠我們十幾個常委開幾次會、發幾個文件,就能解決了嗎?\"
這是高育良詭辯的第二招——把問題擴大化。
沙瑞金微微挑眉:\"那么育良同志,這就沒法解決了嗎?\"
高育良搖搖頭:\"能解決,一定能解決。但要有個過程啊。我們現在面對的形勢十分復雜,甚至可以說非常嚴峻。\"
他話鋒一轉:\"京州市委組織部長,也就是剛才說的那位科技局局長,只是和女干部吃吃喝喝。\"
\"京州\"兩個字,他特意加重了語氣。
\"而前年,巖臺市的那位市長過生日,那就不同了。手下三百六十八名干部,干脆直接送錢。送了多少呢?整整兩百八十九萬。\"
他嘆了口氣:\"這位市長判了十五年,沒什么好說的。但那三百六十八名干部呢?該怎么辦?怎么處理?全撤職?\"
他看向沙瑞金,語氣誠懇:\"沙書記,全撤掉,巖臺的干部體系就全垮了。工作誰來干?瑞金同志,難啊!\"
當一個問題解決不了的時候,就拋出一個更大的、更引人矚目的問題來掩蓋它。
很多時候,明星的緋聞也是起這個作用。
而高育良此時的策略顯然是成功的——現在沙瑞金的注意力已經不在肖鋼玉身上了。
或者說,這也正是沙瑞金愿意看到的。他的第一次常委會,難道真的只是為了批判一位公安廳長的一箱煙?他本來就是要為自已在干部人事上面定調子。
既然高育良把話題引到了漢東的干部風氣上,他自然要順勢提出自已的主張。
沙瑞金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視全場,語氣沉穩而有力:\"看來漢東干部隊伍的問題,已經到了非解決不可的時候了。怎么解決呢?\"
他稍微停頓了一下,一字一頓,擲地有聲:\"按黨紀國法辦。\"
田國富適時接話:\"這話我也在紀委會議上說過很多次了,可就是辦不到。\"
沙瑞金接過話頭:\"怎么辦不到?其實就是一個想不想辦、敢不敢辦、有沒有責任心的問題。\"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一些女干部和組織部長睡個覺,就能科長提處長。那對于那些兢兢業業十年二十年原地踏步的干部,公平嗎?長此以往,黨風、政風還要不要了?\"
田國富遞話頭,沙瑞金定調子。說的都是冠冕堂皇的話,自然沒有人反對。
這時候反對,豈不是說自已就是罪魁禍首、保護傘?
沙瑞金環顧一周,繼續說道:\"看來大家沒有太大分歧。那么我提議——\"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對于這次人事干部會議本該討論的一百二十五名干部的任命,先凍結。無論是我們向上級推薦的副部級,還是擬提拔使用的廳局級,一律按照干部的任用程序,重新深入考察。在廣泛聽取了群眾意見之后,再做決定。\"
圖窮匕見。
這一百二十五名干部的任用,是之前就已經定下來的。名單形成于沙瑞金到來之前,和推薦高育良擔任省委書記一樣,都是趙立春的手筆。
沙瑞金如果通過這個任命,被架空是不可能的——如果一把手這么容易被架空,哪里還有空降干部存在的空間。
但如果他通過這項任命,就必須花費更多的時間來梳理各個派系。這是他不愿意接受的。
不管是他的性格還是他的野心,都讓他不愿意妥協。所以他需要更快、更果決的做法。
凍結任命,就是要讓所有人開始向他表忠心。自已表也好,通過自已的派系領袖來表也好,他要看到你的動作。
至于重新考察、聽取意見?聽聽就好。
有人可能覺得,他凍結任命,就是直接得罪了這一百二十五名干部,那就大錯特錯了。
其一,他是凍結,不是否決。所有人依然有希望,有希望就不會產生直接對抗的情緒。
其二,一把手對這些沒上副部的省管干部的統治力,比縣委書記擺弄科級干部還要輕松。關鍵是,這些干部之間也派系林立、矛盾叢生,形不成合力。
其三,很多人忽視了沙瑞金在這之前提到肖鋼玉的作用。
就像學校的老師,如果直接讓所有學生罰站,肯定會激起學生的怨恨。但如果他先拎出一個典型——比如肖鋼玉同學上課睡覺——然后再擴大到整個班級,讓所有人罰站,那就有很大一部分人會轉而怨恨這個\"害大家罰站\"的肖鋼玉同學。
無論是高中生甚至是大學生,只是罰站會換成作業、平時分之類的其他載體。
因為很多人就是欺軟怕硬的。潛意識里,他們不敢怨恨權威。而一把手對廳局級干部的權威,遠強于老師對學生。
這一世的肖鋼玉,上一世的祁同偉,都是沙瑞金推出來吸引仇恨的靶子。
這是沙瑞金的第一次常委會。一般情況下,沒有人會在這時候反對他——那無異于表明自已徹底站在他的對立面。
而且沙瑞金專門為此鋪墊了這么久,任由李達康、田國富圍攻高育良來立威,此時自然沒有人有異議。
所以也不用進入表決程序。
初來乍到,貿然表決,一旦失敗,對威信的影響是極大的。就算有人反對,他也會以\"再議\"拖掉,避免這種敏感議題進入表決。
而現在這種默認的局面,正是他意料之中、也是他樂于看到的。
他正想順勢直接過掉這個議題,剛要開口——
\"沙書記,我有個建議。\"
一個聲音忽然響起。
整場會議中,除了一開始沙瑞金就趙德漢事件點名之外,一直保持沉默、沒有發言的祁同偉,此時開口了。
他微微坐直身體,神色從容。
沙瑞金臉上的笑容沒變,但整個身體一下子繃緊了。
對于這位鐵定一年后要和他搭班子的常務副省長,他一直心存忌憚。能力出眾,背景深厚,還掌握了部分本地勢力。
現在涉及到他主政漢東以來的第一次關鍵布局,祁同偉開口,肯定不會是簡單的附和。
但祁同偉既然開口了,沒有不讓他說話的道理。
沙瑞金繃著臉,皮笑肉不笑地說:\"同偉同志,有什么建議,盡管提出來。\"
祁同偉點點頭,語氣平和:\"我到漢東也有一段時間了,和呂州市委的董定方同志接觸得比較多。他在呂州市委書記的崗位上工作多年,成績斐然,兢兢業業,完全符合沙書記您剛才提到的'應該提拔的干部'標準。\"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之前看了這次凍結的一百二十五名干部名單,沒有他的名字。所以沙書記提議凍結名單,我是支持的。除了怕名單內有魚目混珠,也要考慮是否有滄海遺賢嘛。\"
他看向沙瑞金,語氣誠懇:\"所以我想向沙書記和組織部吳部長提議,能不能把董定方同志加入這次擬推薦為副省長的名單里面,和這一百二十五名干部一起重新考察?\"
祁同偉這次出手,時機把握得極其精準。
表面上,他是在支持沙瑞金的大略。
實際上,他在里面摻了私貨。
現在十三名常委沒有空缺,遞補一名沒有常委會投票權的副省長,是沙瑞金能接受的。
但這可以極大地加強祁同偉對省政府的掌控力,也能向漢大幫其他人傳遞信號——我是有能力帶大家進步的。
同時也是向沙瑞金表態——我只想管好我政府這一畝三分地。
沙瑞金眼神微妙,沉默了兩秒。
會場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高育良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游移。
李達康皺著眉頭,似乎在思考什么。
田國富面無表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片刻之后,沙瑞金笑了。
\"我覺得可以。\"他點點頭,語氣輕松起來,\"一塊兒考察一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