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沈玉書之后,上官琢再不留連花叢了。
他以前隔三差五就要去一趟秦樓楚館,京城里大大小小的花樓他幾乎都去過。
他是個風流成性的,外人眼里滿京城的美人都與他私交甚好,但其實他還真不怎么沉溺于那種男女之事,更多時候只是看著美人奏樂起舞。
上官琢自小就喜歡漂亮的事物,他從小就很有審美,作畫寫字甚至是音律都是極佳的天賦,按照夫子來說,他天生就很會賞美。
事實也確實如此,二十歲的時候他已經將京城所有名聲在外的美人見了一遍,確實都各有千秋,不辱美名,但是他見一面便只是見一面,內心沒有多大的波動
遇到沈玉書之前,他覺得自已已經把漂亮的事物看了個遍,遇到沈玉書之后,他覺得沒有比之更漂亮的東西。
不只是外貌,那種東西太過虛無。
還有別的什么,比如沈玉書寫得的一手好字,比如他被欺負的受不了就會哭的通紅眼睛,又比如他身上沒有被任何脂粉熏染過卻異常好聞的體香。
他每次把鼻尖埋在沈玉書的頸窩里深深吸一口氣的時候,都覺得自已的魂魄被人從身體里拽出來了一截,飄飄忽忽的,落不到實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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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是上官琢變了,落云舟也很少對家里那些惡心親戚使些惡毒的黑點子了。
他以前最大的樂趣就是算計人。
在他八歲的時候,愚蠢的庶弟被他淹死在了荷塘。
沒人看見,沒人知道,第二天撈起來的時候已經泡得發白了。
繼母還沒來得及報復他,就被他一碗藥徹底毀了生子的能力。
他父親不喜歡他,確又需要他在政壇的能力,所以看起來有些怕他。
一個父親怕自已的兒子,這聽起來荒唐,但在落家是事實。
落云舟看父親的眼神像在看一個陌生人,或者說連陌生人都不如。
自他父親寵妾滅妻逼死她母親以后,他的父親就不再是父親了,而是披著父親皮的仇人。
落云舟是個睚眥必報的性子,權貴圈子里惹過他的人都會受到報復,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他此前因為太無聊,還專門寫了一本報復人的壞點子書。
但這些事情最近都停了。
不是因為良心發現,是因為他騰不出腦子來。
他的腦子里塞滿了沈玉書。
沈玉書今天吃了多少,沈玉書今天說了什么話,沈玉書今天有沒有看他一眼,沈玉書今天打他的時候用的是左手還是右手,力道比昨天輕了還是重了。
他的那些欺負人的惡毒點子,全部被擠到了角落里,落滿了灰。
他偶爾想起來的時候,只是懶懶地瞥一眼,然后繼續想沈玉書。
沈玉書的名字像咒語一樣,日日夜夜在他腦子里轉,轉到最后他連自已的名字都快忘了,只記得這幾個字。
落云舟不曾想過自已會變成現在這樣,真是奇怪,若是以前有人敢打他把飯撒在他身上,他絕對會讓對方后悔活在這個世上。
不少人都以為這二人改性了。
一個被認為是改邪歸正了,一個被認為是潔身自好了。
只有一個人覺得不對勁。
尉遲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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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遲昭是靖北候的兒子,跟落云舟、上官琢、蕭玥幾個人從小一起長大,算是穿一條褲子交情的發小。
他對這倆人的了解可太深了。
落云舟不可能改性。
這個人骨子里就是黑的,從里到外都是黑的,就算表面鍍了一層白玉,底下的黑也不會褪色。
上官琢也不可能改性。
這個人看著風流倜儻,其實薄情得很,他那些花叢里的風流韻事,不過是閑得無聊打發時間罷了。
所以當兩個人同時變得“安分”的時候,尉遲昭的直覺告訴他有問題,還是大問題。
他一開始還沒往那方面想。
他只是覺得奇怪,這兩個人現在既不和蕭玥聯系,也很少同他講話。
以前他們幾個隔三差五就要聚一聚,喝酒聊天,說說最近發生的事。
只不過自蕭玥春獵前夕突然斷了一只手以后,他們就很少聯系了。
蕭玥在康親王府閉門不出可以理解,卻不曾想落云舟和上官琢兩個人也像是約好了似的,同樣從圈子里消失了。
他們大部分時間都相約去京郊的宅院,一呆就是好幾天,連家都不回。
尉遲昭一開始還納悶。
京郊的宅院?
他知道那座宅子,落云舟前兩年置辦的,說是用來避暑的,他當時還去過一次,宅子確實修得不錯,但也就是豪奢一點,沒什么特別的。
有什么值得一待就是好幾天的?
他一開始甚至懷疑這倆人是不是有斷袖之癖。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已都嚇了一跳。
但越想越覺得是那么回事,兩個大男人不回家,不聯系朋友,隔三差五就往京郊的宅子跑,一待就是好幾天,還神神秘秘的,這不是有私情是什么?
他越想越覺得自已的猜測有道理。
他甚至想象了一下落云舟和上官琢兩個人抱在一起的畫面。
落云舟那張永遠冷淡的臉,上官琢那張永遠帶笑的臉——
他打了個寒噤。
不行,想不出來。
光聽名字就很惡心。
尉遲昭不是個八卦的人,但這件事屬實讓他太困惑了。
他越想越好奇,越好奇越睡不著覺。
他決定親自去看看。
第一次去的時候,他連宅子外圍都沒靠近。
京郊那片地界他熟得很,小時候跟著父親來練過騎術,但他騎馬剛靠近宅院幾十米,就被人攔下來了。
兩個黑衣人從樹后面閃出來,腰里別著刀,面無表情地擋在馬前。
“此處禁止通行。”
尉遲昭勒住馬,低頭看著這兩個人,眉頭皺起來。
“我是靖北候之子,這條路我走了多少回了,什么時候禁止通行了?”
那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開口。
“此處是私人宅邸,我家主人不喜外人打擾,請回。”
尉遲昭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私人宅邸?
他知道落云舟的宅子在這條路盡頭,但這倆人的打扮不像是落家的仆從,落家的仆從他大部分都見過,沒有這么訓練有素的。
而且——
他往四周掃了一眼。
路兩邊的小樹林里,影影綽綽的,至少還有三四個人藏在暗處。
是暗衛,還是訓練有素的暗衛。
落云舟在自家宅子外面安排了暗衛?
尉遲昭心里“咯噔”一下。
他騎在馬上猶豫了一會兒,最終撥轉馬頭,原路返回了。
倒不是怕了,只是不想打草驚蛇。
第二次去,他換了條路,從山后面繞過去。
這次他連馬都沒騎,步行穿過一片林子,打算從宅子的后墻翻進去。
結果他還沒摸到后墻根,就看見樹上有人咳嗽了一聲。
他抬頭一看,大樹的枝丫上蹲著一個人,手里攥著一把弓,箭已經搭在弦上了,箭頭正對著他的腦門。
“這位公子,再往前走一步,我這箭可就不長了。”
尉遲昭:“……”
他又回去了。
第三次,他學聰明了。
他沒有再試圖靠近宅子,而是在離宅子三里外的一個茶棚里坐著,遠遠地觀察。
他蹲了整整一天。
快到傍晚的時候,他看見一輛馬車從官道上駛過來。
馬車很普通,青帷布頂,沒有任何標記,混在路上的車流里毫不起眼。
但尉遲昭的眼睛瞇起來了。
他認得那匹馬,那匹馬的左前蹄上有一小撮白毛,是落云舟的馬。
馬車在路口拐了個彎,往宅子的方向去了。
尉遲昭遠遠地跟著,保持著一個安全的距離。
馬車在宅子門口停下來的時候,車簾掀開,一個人從里面鉆出來。
是落云舟,他穿著一身很普通的青衫,頭發簡單地束著,和平時那副錦衣玉食的貴公子模樣判若兩人。
他下車之后沒有直接進去,而是站在門口往四周看了一圈,目光掃過四周,像在確認有沒有人跟著。
尉遲昭武功高強,想要隱藏氣息不被人發現還是很輕松的。
落云舟的目光從他藏身的那個方向掃過去,停了一瞬。
尉遲昭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秒,一只兔子從旁邊的樹叢中跑出來。
落云舟挑了挑眉,最終還是轉身離開,片刻后,門關上了。
尉遲昭從樹后面探出頭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他的后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他不曾想落云舟的武功已經到了不俗于他的地步,那之前那副隱匿于眾人的模樣,是為了藏拙嗎?
剛才對方瞥過來那一眼,讓尉遲昭覺得自已脖子涼颼颼的。
但這次也并非全無收貨,他更確認了一件事。
落云舟和上官琢絕對有貓膩。
又是暗衛把守,又是分開行動的,這種程度的謹慎根本不是去避暑的,也不是去幽會。
幽會不需要暗衛,更不需要分開去分開回。
他們這副樣子,反而像是藏著什么東西。
尉遲昭又觀察了一段時間。
這段時間里,他發現了一些讓他更加困惑的事情。
有時候,落云舟看上官琢的眼神像是要殺了他。
有一次他們幾個難得聚在一起喝酒,落云舟和上官琢前后腳到的。
落云舟進門的時候,上官琢正端著酒杯跟尉遲昭說話,沒注意到他。
落云舟站在門口看了上官琢一眼。
尉遲昭剛好抬頭看見了,那一眼冷得像臘月的刀子,從上官琢的后腦勺一直劈到尾椎骨。
如果眼神能殺人,上官琢已經死了。
但上官琢回過頭來的時候,落云舟的目光已經收了回去,換成了一副慣常的冷淡表情,像什么事都沒有發生過。
尉遲昭端著酒杯,假裝沒看見,心里卻翻了個底朝天。
他當時還以為這兩人有私情,發現落云舟的眼神才逐步打消了這種念頭。
若是有私情,怎么落云舟看上官琢的眼神像是在看殺父仇人?
還有上官琢——
他跟落云舟說話的時候,總是帶著一種諷刺的意味。
不是那種朋友之間開玩笑的諷刺,是那種……
怎么說呢?
像是在跟誰較勁的諷刺,明里暗里帶著很濃重的酸味與譏諷。
“喲,今天怎么來得這么晚?在那邊舍不得走了?”
落云舟面無表情地坐下來,沒理他。
上官琢也不惱,給自已倒了杯酒,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又說:“也是,換了我我也舍不得走。”
尉遲昭在旁邊聽得一頭霧水。
舍不得走?
舍不得從哪兒走?
這兩個人說話像是在打啞謎,每個字他都聽得懂,連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但有一點他注意到了,落云舟和上官琢雖然看起來針鋒相對,但他們之間的氣氛還是和之前一樣平和。
以前兩個人就能算得上很好的朋友。
一個覺得對方的薄情值得學習,一個覺得對方的寡義值得借鑒。
現在也是如此。
雖然會互相諷刺、互相瞪眼,但他們相處得反而越來越平和了。
尉遲昭皺著眉頭,無法形容這種平和。
如果硬要說的話,就像兩個強盜分完了贓物,各自揣著寶貝回家,在路上碰見了,互相點個頭,心照不宣。
尉遲昭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他的好奇心像被人撓了一樣,癢得受不了。
他必須得知道那座宅子里到底藏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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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天,尉遲昭終于找到了機會。
他在宅子外面蹲守了好幾天,摸清了暗衛換崗的規律。
院外每隔兩個時辰換一班,換崗的時候會有大約一盞茶的時間,東邊的哨位會出現一個短暫的盲區。
他趁著那個盲區,從東邊的圍墻翻進去了。
他的身手在年輕一輩中算得上頂尖,翻個墻是綽綽有余。
他雙手撐住墻頭,翻身落下,腳尖著地的時候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宅子里很安靜,靜得不像有人住。
尉遲昭貼著墻根走,目光掃過院子里的景物,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條,但有一種說不出的冷清。
他以為宅子里里面會有很多人把守,卻不想過了外面暗衛這一關,院內的侍者竟是少的可憐。
他很輕松的穿過回廊,到了前院的正房。
其中一間門虛掩著,里面透出昏黃的燭光,尉遲昭是夜里來的,夜晚做掩飾,一切都會方便很多。
他放輕腳步走過去,從門縫往里看,目之所及的瞬間,瞳孔下意識收縮了一下。
房間里。
落云舟坐在床沿上,上半身的衣服散開了,中衣的帶子解了一半,松松垮垮地掛在肩膀上,露出一大片胸膛。
他的手臂上有一圈牙印,很深的一圈,結了痂,痂皮下面是新生的嫩肉,粉紅色的,在燭光下看得很清楚。
上官琢站在窗邊,背對著門,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袖子卷起來了,小臂上也有幾道抓痕,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彎,結著暗紅色的痂,像被人用指甲狠狠地犁過去了幾道溝。
他們的目光都落在同一個方向——
床上。
尉遲昭順著他們的目光看過去。
床上躺著一個人。
不,不是躺著,是蜷縮著。
那個人側身蜷縮在床的最里面,背對著外面,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被子只蓋到胯骨,露出線條蜿蜒漂亮的后背。
他瘦削的腰背上全是痕跡,紅痕從發際線一直延伸到被子下面,在白膩的皮膚上仿若點畫的胭脂。
有些是吻痕,圓圓的,紫紅色的,像被人用嘴唇一個一個按上去的印章。
有些是咬痕,齒痕清晰可見,深深淺淺地嵌在皮膚里。
后頸往下,肩胛骨的位置,有兩道對稱的紅痕,像是被人用力握住的時候留下的指印。
那個人的頭發散開來,鋪在枕頭上,黑得像墨,襯得露出來的那一截脖頸白得像紙。
黑白分明,觸目驚心。
尉遲昭的腦子里“嗡”了一聲。
他看不清那個人的臉,但他看見了那個人露在外面的一只手
虛虛軟軟搭在枕邊,手指細長,骨節分明,腕骨凸出來,像一根枯枝。
手腕上有一圈紅痕,是被人握出來的,五個指印清清楚楚,在玉白的皮膚上好像是點的朱砂。
那只手一直在發抖。
很輕微的抖,像風中的一根蛛絲,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但尉遲昭看出來了。
因為他自已的手也在抖,他扶著門框的手指收緊了。
他終于知道這座宅子里藏著什么了。
不是落云舟和上官琢的私情。
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