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場上的喧囂漸漸散去,暮色四合,天邊燒著一片殘紅。
上官琢懶洋洋靠在椅背上,指尖轉著酒盞,有一搭沒一搭應付著身邊貴女們的寒暄。
那些女子嘴上說著話,目光卻總往他臉上飄,他早就習慣了,權當沒看見。
“上官公子今日怎么不多射幾箭?”
“乏了?!?/p>
他勾了勾唇,長睫垂落,桃花眼彎出個散漫的弧度。
“看別人射更有意思?!?/p>
正說著,身側那些頻頻偷望的目光忽然齊齊一轉,像被什么牽走了魂兒似的,齊刷刷望向下首谷地。
上官琢挑了挑眉,順著看過去,兩匹馬并肩而來。
一匹銀白,一匹純黑。
落云舟一身銀白騎裝,襯得面如冠玉,眉目清雋得近乎不染塵俗。
他策馬走得從容,肩腕處的銀白軟甲貼身利落,一頭黑發被玉帶高高束起,幾縷碎發垂在額角頸側,隨著馬步輕輕晃動,風吹起他的衣袂,銀白的袍角翻飛,像山巔初融的雪,又似月下臨風的竹。
倒是人模狗樣的……
上官琢嗤笑一聲,他可太清楚這廝皮囊底下藏著什么貨色。
與他并肩同行的尉遲昭則是截然相反的氣場。
黑衣黑馬,一身肅殺。
他生得冷峻,輪廓深邃分明,眉如墨染,眼窩微深,裹在勁裝下的肌肉隔著衣料也能看出其下輪廓,寬肩窄腰,胸膛厚實,身體線條流暢有力,不夸張卻極具力量感,每一寸都透著悍然的氣場。
他沉默策馬,周身寒氣懾人,偏偏臺上貴女們的目光像被勾了魂似的,追著他的身影看。
有幾個甚至紅了臉,捂著嘴低聲說著什么,目光從他腰上滑到腿側,又從腿側滑到馬鞍上,眼神里的意思,便是傻子也看得明白。
上官琢用酒盞遮住嘴角,險些笑出聲來。
兩個裝貨。
他從小和這兩人一起長大,太知道他們是什么德性了。
落云舟那副清雅絕塵的皮相底下,藏著純黑的心肝,他連自已親弟弟都能痛下殺手,偏生裝得跟個不染塵埃的謫仙似的。
尉遲昭更絕,殺人不分男女,惹了他就是一劍的事,偏他生得這樣一副好皮囊,那些貴女們只看他冷著臉策馬而過,便一個個腿都軟了,恨不得撲上去好好摸一摸。
好笑。
真是好笑。
落云舟翻身下馬,動作行云流水,銀白的衣袂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他落地時腰身微微擰轉,衣料貼著腰腹,隱約能看見底下精健的輪廓,不顯山不露水,卻讓人移不開眼。
尉遲昭勒住馬,垂眸看了他一眼,就算剛剛繞著谷地跑了那么久,話里還是一點喘都不帶。
“我再溜一圈?!?/p>
說完一夾馬腹,黑馬揚蹄,轉眼便沒入漸濃的暮色里。
落云舟從侍從手中接過巾帕,慢條斯理擦了擦額角的薄汗。
他抬頭往看臺上掃了一眼,正對上上官琢似笑非笑的目光。
對方懶洋洋靠著椅背,面前擺著酒盞,旁邊還貼著幾個貴女,一個個挨得極近,香粉味隔老遠都能聞見。
他撐著下巴,眼神往旁邊示意了一下。
落云舟心領神會,提步走上看臺,他走到上官琢身邊,在那兩位貴女面前站定,
微微俯身,語氣溫潤有禮。
“二位姑娘,在下想與上官公子說幾句話,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他說話時眉眼微垂,聲音清越好聽,那雙淺淡的眸子望過來,不帶半分輕佻。
兩位貴女一愣,抬頭對上落云舟清雋出塵的臉,雙頰騰地紅了,含羞帶怯地點點頭,
“自、自然是可以的??”
兩人忙不迭起身,讓出位置,臨走時還不忘回頭多看落云舟幾眼,眼神黏黏糊糊的,像要把他整個人都看進眼里。
大越民風開放,男女大防本就稀松,這般場合更是心照不宣,男女同席,實則就是相看宴。
長輩們在上頭喝茶敘話,小輩們在底下眉來眼去,誰不知道誰的心思?
落云舟一掀衣擺,在上官琢身側坐下。
“怎么了?”
他問得漫不經心,拿起一個沒用過的杯子倒酒。
上官琢在他耳邊耳語幾句,落云舟湛酒的動作一頓,目光順著上官琢示意的方向望了過去。
蕭凜的位置上,正坐著一個女子。
他身著櫻粉上襦,配一襲曳地長裙,身形清瘦如竹,女子的裙裝覆在身上,束腰寬袖,坐在風里衣袂輕揚,竟有幾分弱柳扶風的姿態,更襯得他腰細腿長,清冷易碎。
雖素紗遮面,但是他們都與他有過歡好,只一面就認出來了。
落云舟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恰好抬頭,長睫輕顫著往這邊望了一眼,只一眼,就像受驚的雀兒似的慌忙垂下。
落云舟只覺得心口被什么東西輕輕撓了撓。
他端起酒盞,目光不自覺的黏在沈玉書身上,眼里浮起幾分笑意,彎著的眼睛竟能瞧出些許寵溺來,連他自已都沒察覺。
“他穿這身衣服倒是好看?!?/p>
他喃喃,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
“裙子應該很方便吧,撩起來就可以了,之前怎么就沒想到呢……”
從頭到腳,落云舟盯著沈玉書看了許久,從對方露在外面的眼睛,到被襦裙裹著的窄腰。
他一邊看一邊漫無目的的想……
怎么會有人的腰那么細,絲絳一束,不堪一握。
落云舟的指尖微微動了動。
他記得那截腰肢握在手里的觸感,只要稍一用力,對方就會輕顫著躲,塌下去的時候像是彎下去的柳枝,好像稍一用力就會被折斷……
他的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蕭玥不在?”
他收回目光,在沈玉書身邊掃了一圈,確實沒看見那個寸步不離的影子。
“他不是把沈玉書當眼珠子看?怎么今日反而不在跟前了?”
“若是沒主了,他合該是我的吧?畢竟你紅顏知已那么多,也不差這一個?!?/p>
上官琢莫名有些不爽,他也說不清是為什么,就是看對方這副樣子,好像把沈玉書已然當成了自已的所有物。
他暗自翻了個白眼,語氣散漫。
“你沒聽說?蕭玥病了。”
他側頭看著落云舟的眼睛,輕笑出聲,語氣帶著譏諷。
“他現在是蕭凜的侍妾。”
落云舟眸光一閃,他沒說話,目光又落回沈玉書身上。
那人正拘謹的坐著,沒人同他交流。
倒也不是無人理睬,有幾個女子正暗暗打量他,目光里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與審視,大約是礙于康親王世子的顏面,才沒敢當面說什么。
沈玉書似乎感覺到了那些視線,身子愈發僵硬,垂著頭,恨不得把自已縮成一團。
他伸手去夠桌上的酒盞,纖細的手指握住杯身,淺淺斟了一杯,低頭抿了一口,然后就被嗆著了。
這里提供的酒不是宮里的酒,是戰場上將士會喝的酒,剛開始有些澀,后面酒勁起來渾身都會發熱,身上會更加有力量。
這酒明顯太烈,沈玉書不擅飲酒,只抿了一小口,便被那股辛辣嗆住了。
他側過身,以袖掩面,輕輕咳嗽起來。
纖細的身體微微顫抖,肩胛骨隔著衣料也能看出形狀,像兩片薄薄的蝶翼。
他咳得輕,咳得克制,可肩頸顫抖的弧度落在落云舟眼里,卻像羽毛掃過心尖,癢得厲害。
落云舟的目光沉了幾分。
他感覺到小腹深處涌上一股熱流,熟悉又陌生。
他閉了閉眼,暗罵了一聲
自從那日酒宴放縱過后,他便不再是他似的,每日只要發呆,總會想起沈玉書的臉。
他當時本是存著嘗一嘗的心思,權當解悶。
可不知怎的,竟有些食髓知味,日日想著,夜夜夢見。
文華殿里見著卻吃不上,比完全吃不上更磨人。
偏沈玉書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已的魅力,之前在他身下那樣放浪承歡,白日里卻還用完全信任的目光看著他,同他論詩文,談見解,認真聽他說的每一句話。
落云舟此前從不耽于男女之事,他早打算好了,日后隨便尋一門親事聯姻,為家族添些助力便是。
可遇到沈玉書之后,一切都變了。
只要看見他,腦子里就止不住想那些腌攢事,想得渾身燥熱,想得夜不能寐。
看他啟唇和自已交流詩文時,想的卻是那張嘴含著自已東西時的樣子。
看他寫字時白皙細長的手指,想的卻是那雙手握住他時的觸感。
看他彎腰撿書時衣料繃緊的弧度,想的卻是把他按在案上從后面……。
就算沈玉書只穿最普通的麻布衣裳,灰撲撲的,什么都遮住了,他仍然會覺得心口發癢。
想把他扒干凈,看他被*的眼尾泛紅,聽他哭著求饒。
之前在漕運碼頭那次,若不是蕭玥在場看著護著,他怕當時就忍不住把人擄回家了。
蕭玥真是個蠢貨。
有這樣漂亮的人,不藏在家里鎖在床上,反而還日日帶出來炫耀,好像生怕別人不覬覦似的。
落云舟收回目光,看了上官琢一眼,他太懂對方了,某種程度上,兩個人的本質是一樣的。
“你找我來不是要說這個的吧,什么意思?”
上官琢慢條斯理地拿起酒杯,輕酌一口,嘴角噙著笑。
“蕭凜總不能日日陪在他身邊吧?”
落云舟沒說話。
他當然聽懂了。
蕭凜是康親王世子,是太子的人,春獵要辦的事多了去了,哪來的功夫時時刻刻守著一個小侍妾?
他們有的是機會。
“你膽子可真大?!?/p>
落云舟嘴上這樣說,卻沒有反駁。
他手肘撐在案桌上,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明目張膽地往那邊看。
沈玉書正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暮色漸濃,看臺上掌了燈,昏黃的光落在他身上,勾出對方清瘦的輪廓。
他今日穿的這身女裝真好看。
其實之前的粗布麻衣也好看……
怎么會有一個人這樣哪哪都合他心意?
落云舟正看得入神,一道身影忽然擋住了他的視線。
蕭凜不知何時已經回到看臺上,正站在沈玉書面前,高大的身形把對面遮了個完全。
他側過頭,目光陰惻惻地往這邊瞥了一眼,眼神冷得能結冰,帶著明晃晃的警告。
落云舟一愣,隨即彎了彎唇角。
被抓包了也不慌張,他慢慢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酒盞,輕輕抿了一口。
蕭凜一回來,旁邊那些竊竊私語頃刻間便消失了。
沈玉書見蕭凜回來如蒙大赦,忙往旁邊挪了挪,想把大部分位置讓出來。
蕭凜沒讓他挪開,他兩手掐住他的腰,一把將他撈了起來,自已坐下,順勢把他抱進了懷里。
沈玉書整個人都僵住了。
屁股底下枕著對方的大腿,身后貼著溫熱的胸膛。
而大腿根處……
正有東西硬邦邦地戳著自已。
隔著幾層衣料,也能感受到那東西的熱度和形狀。
沈玉書的臉騰地燒起來,耳根紅得能滴血。
他揪住蕭凜的衣袖,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卻帶著明顯的哀求。
“這里……這里都是人??”
“嗯?!?/p>
蕭凜應了一聲,卻絲毫不在意。
他把頭埋進沈玉書的肩窩,鼻尖抵著他的頸側,深深吸了一口。
對方身上的味道讓他渾身都松懈下來。
沈玉書從不熏香,身上的氣味卻很好聞,帶著一點墨香,一點皂角,還有獨屬于他本身漫出的清甜。
他把人箍得更緊,臉埋在他頸窩里蹭了蹭。
沈玉書僵硬地坐在蕭凜懷里,有些難耐的往前移了移,他能感覺到周圍形形色色的目光,全都似有若無的落在他們身上。
他咬著唇,悄悄抬眼往上首看去。
太子不知何時已經走了,只有幾個不成氣候的皇子和妃嬪還在,正自顧自地說笑,沒人往這邊看。
他幾不可察地松了口氣。
可這口氣還沒松完,腰上的手忽然收緊了,身后傳來蕭凜涼颼颼的聲音。
“什么意思?”
對方的唇瓣貼著他的耳朵,把他再次按回懷里,帶著幾分危險的意味。
“你怕太子知道?你想攀上太子?”
沈玉書一愣,荒謬的都說不出話了,簡直不知道他是從哪里得出的這個結論。
他伸手去掰蕭凜箍在腰間的手,低聲怒道:“我哪有這樣想?!”
“你怎么敢在外面這樣??光天化日,還有皇家的人??”
蕭凜并不在意。
他與太子從小一起長大,不僅是表兄弟,更是能托付后背的朋友。
他在匯報急令的時候,還撞見過太子寵幸侍妾,那場面可比現在出格多了。
他掐住沈玉書的臉,迫使他抬起頭,湊過去在他臉頰上咬了一口。
不輕不重,剛好能留下一個淺淺的牙印。
“回去吧?!?/p>
沈玉書又往前挪了挪。
他也想趕緊回去,離開這些讓人如坐針氈的視線。
可蕭凜的下一句話,又讓他整個人僵在原地。
“忍不住了?!?/p>
蕭凜的聲音貼著他的耳朵,低啞得像砂紙磨過,熱氣噴在耳廓上,燙得他一個激靈。
“在我面前扭屁股勾引我……回去就干死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