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場上的騎射正酣。
蕭凜一箭射穿了一頭奔跑的麋鹿,那鹿又沖出十余步,才轟然倒地。
他還未及收弓,斜刺里便沖出一匹黑馬,馬上的少年將軍與他幾乎同時搭箭,射向同一頭野豬。
兩支箭一左一右,同時沒入野豬雙眼。
四周響起一陣喝彩。
少年從一側(cè)騎馬而來,他生得一副好相貌。
眉峰如刀裁,斜斜飛入鬢角,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銳氣,風(fēng)掀起他耳邊的碎發(fā),幾縷黑發(fā)拂過臉頰,襯得那張臉愈發(fā)英氣逼人。
那少年勒住馬,朝蕭凜微一拱手,啟唇笑道:“蕭世子好箭法。”
蕭凜微微頷首。
“尉遲公子也不差?!?/p>
兩人目光相觸,又很快移開。
沈玉書坐在看臺上,眼睛追著蕭凜的身影,想的卻是別的。
如果他跑的話,能跑過蕭凜的馬嗎?
會不會沒跑多遠(yuǎn)就被對方追上,然后一箭貫穿了胸膛?
他該怎么從這樣的人手中離開,對方輕易能射殺一頭體型比他大好幾倍的野豬,射殺他這手無縛雞之力的廢柴豈不是更加輕而易舉。
他看得有些出神,內(nèi)心也涌上一陣陣絕望。
耳邊這時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雖然聲音低,卻很清晰的傳入他的耳朵。
“蕭世子那身功夫真是沒得挑,看著身材也是好到不行,那腰臀,若是在塌上。”
一人還沒說完,另一人便遺憾的接了過去。
“可不是,只可惜身邊多了個……”
說話的女子壓低了聲音,目光卻毫不掩飾地往沈玉書身上掃。
“也不知是從哪兒冒出來的,明明之前從未有過的?!?/p>
“侍妾罷了,連個名分都沒有,不過是床榻上的玩意而已?!?/p>
幾聲低笑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酸意與惡意。
沈玉書垂下眼,只裝作沒聽見。
就在這時,最上層傳來皇帝的聲音。
“今日這場面倒是熱鬧。”
皇帝靠在龍椅上,目光往四下掃了一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朕那十七弟呢?今日怎么沒見著人?”
此言一出,四下里微微靜了一靜。
皇帝的貼身大太監(jiān)李德海忙上前半步,弓著身子賠笑道。
“回皇上,明宸王原本是要來的,只是前幾日被海商的事絆住了腳,今兒一早差人來說,怕是要晚兩日才能到?!?/p>
“海商?”
皇帝微微一怔,隨即笑了起來。
“朕倒忘了,他那些生意做得比戶部還大?!?/p>
這話說得隨意,可聽在旁人耳中,卻各有各的滋味。
明宸王,當(dāng)今圣上的十七弟,先帝最小的兒子。
這位王爺打小就不愛朝堂上的事,十幾歲便開始四處游歷,名山大川走了個遍,后來不知怎的就做起了生意。
絲綢、瓷器、茶葉、海船,什么都涉獵,短短幾年間,竟攢下了富可敵國的家底。
據(jù)說江南的織造有一大半是他的產(chǎn)業(yè),出海的海船十艘里有七艘掛著明宸王府的旗號。
朝廷的賦稅,他一個人能頂三個省。
偏他還不是那種鉆營的人,賺來的銀子該捐就捐,該修橋就修橋,民間名聲好得不得了。
便是朝中那些清流,提起他也挑不出什么錯處。
皇帝對這個弟弟,倒是真有幾分手足之情。
他是殺父弒兄奪得位,那時候朝堂內(nèi)憂外患,正處于風(fēng)雨凋敝之際,若他不狠下心來,不多久就要亡國。
奪權(quán)的時候皇帝不到十八,十七弟還在襁褓,又因為是一母同胞,所以兩人關(guān)系竟然很好。
宮中這些年的風(fēng)風(fēng)雨雨,旁人只看見皇帝坐穩(wěn)了龍椅,卻不知這個最小的弟弟,從不爭不搶,也從不在任何場合給皇帝添過麻煩。
他知道自已的身份尷尬,便主動把自已摘了出去。
醉心山水,不問朝政。
皇帝抬抬手,由著他去,甚至有時候,看著那些為了儲位爭得頭破血流的兒子們,皇帝還會想起那個從來不爭的弟弟。
倒是個明白人。
“他那些海船,前陣子不是剛從南洋回來?”
皇帝隨口問道。
李德海忙道:“是,聽說運回來好幾船的香料象牙,戶部那邊都驚動了,王爺這回被絆住,好像就是為著這些貨物的事。”
皇帝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下首的沈玉書卻在聽到“明宸王”三個字時,整個人僵住了。
他原本正垂著眼數(shù)自已裙擺上的繡紋,明宸王三個字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心上。
裴燼棠。
他幾乎能聽見自已的心跳聲,咚咚咚,快得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他要來?
沈玉書下意識攥緊了襦裙,之前的回憶莫名涌上心頭。
對著明宸王,他總有種恐懼感,對方完完全全把他當(dāng)一個宣泄欲望的工具,在與裴燼棠相處的時光里,他感覺自已一點人的尊嚴(yán)都沒有。
對方身上有股煞氣,是真的會隨手就殺了他。
裴燼棠會不會再一封信把他叫到私苑?不顧他的意愿對他做那種事。
不,不會的。
他強(qiáng)迫自已冷靜下來。
已經(jīng)過去這么久了,對方應(yīng)該早就忘了他吧?
而且他穿著女裝,戴著面紗,和從前判若兩人。
便是站在裴燼棠面前,對方也未必認(rèn)得出他。
何況那樣的貴人,身邊來來去去那么多人,哪還記得一個落魄書生。
沈玉書這樣安慰自已,心里好受了不少。
他胡思亂想之際,最上層突然傳來一陣咳嗽聲。
沈玉書抬起頭,只見皇帝靠在龍椅上,用手掩著唇,咳了幾聲,咳嗽聲不大,卻讓整個看臺立馬安靜了下來。
皇后忙起身,上前半步。
“陛下可是受了風(fēng)?”
她的手伸出去,想扶住皇帝的胳膊,卻被皇帝不著痕跡地避開了。
“朕乏了。”
皇帝站起身,珠簾后的面容看不真切,只隱約能看見一個輪廓。
他這一站,所有人都跟著跪了下去。
“不必多禮?!?/p>
皇帝抬手虛虛一按,目光落在皇后身上,語氣淡淡的。
“朕先去營帳歇息,你在這里看著?!?/p>
皇后臉上的笑容紋絲不變,躬身行禮。
“臣妾恭送陛下?!?/p>
皇帝從龍椅上走下來,步伐穩(wěn)健,身姿挺拔得像一棵松。
他雖然已經(jīng)四十多歲,可那副骨相生得極好,眉弓高挺,鼻梁如峰,下頜線條利落干凈。歲月在他眼角留下了幾道細(xì)紋,非但不顯老態(tài),反而添了幾分成熟的氣度。
珠簾偶爾被風(fēng)吹起,隱約能看見他唇角微微下壓的弧度,帶著不怒自威的肅然。
他從側(cè)面的階梯走下去,身后跟著一群內(nèi)侍,轉(zhuǎn)眼便消失在帷幔之后。
皇帝一走,看臺上的氣氛便松弛了許多。
柔貴妃卻明顯有些不高興。
她看著皇帝離去的方向,手中的帕子絞了又絞,終于忍不住輕輕哼了一聲。
“陛下又要去那狐媚子處了。”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可語氣里的酸意卻是藏都藏不住。
皇后淡淡瞥了她一眼,眼里的警告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讓柔貴妃整個人都僵了一僵。
“貴妃說話,還是仔細(xì)些的好。”
皇后的聲音不高,甚至稱得上和氣,可話里話外的意思卻讓柔貴妃再不敢多說一個字。
她低下頭,咬著唇,目光卻忍不住往看臺下掃去。
谷地中的騎射還在繼續(xù),獵物已經(jīng)被清理過兩輪,可那些王公大臣們依舊興致不減。
柔貴妃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最后落在三個身影上。
一個是蕭凜,白馬銀弓,所到之處無人能擋。
一個是尉遲昭,一身黑色勁裝,立于高頭大馬之上,剛射落一頭獐子,正勒馬收弓。
還有一個是殷淮,不緊不慢地綴在后頭,偶爾射上一箭,既不搶風(fēng)頭,也不落于人后。
獵物最多的,便是這三人。
蕭凜和尉遲昭都是太子的人,殷淮雖是中立的,但以他的身份中立,便已經(jīng)算的上偏頗了。
柔貴妃的目光在太子身上轉(zhuǎn)了一圈,又落回自家兒子身上,臉色愈發(fā)難看起來。
有太子在,她兒子的路,當(dāng)真是越走越窄了。
她站起身來。
“臣妾也有些乏了。”
她朝皇后行了個禮,語氣恭敬得很,仿佛方才那句酸話根本不是她說的。
皇后點點頭,沒多說什么。
柔貴妃搭著身旁宮女的手,慢慢走下看臺。
在經(jīng)過后排時,她的腳步頓了一頓。
帷幔旁坐著一個年輕男子。
玄紫色的長袍,深色大氅,大半張臉隱在帷幔的陰影里,只露出一個下頜的輪廓。
柔貴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坐在這兒做什么?”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幾分明顯不滿的情緒。
“底下那么多人,你也去露露臉?!?/p>
帷幔后沉默了片刻。
一個聲音傳出來,冷冷的,透著股說不出的陰沉。
“母妃,您若是無事,便回去歇著吧?!?/p>
柔貴妃的眉頭皺了皺,想說什么,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她深深看了陰影中的身影一眼,帶著宮女轉(zhuǎn)身離去。
沈玉書坐在蕭凜的位置上,低著頭,卻忍不住用余光往那邊瞥了一眼。
那個聲音……
他皺了皺眉,總覺得在哪里聽過。
只是對方的聲音實在太淡了,淡得像一陣風(fēng),還沒等他捕捉到,就已經(jīng)散得無影無蹤。
他下意識抬起頭,想往那邊看一眼。
可剛抬起眼,就對上了一雙眼睛。
墨玉似的鳳眸,眼尾微微上挑,黑漆漆的眼珠里寒光隱隱,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太子。
沈玉書的心臟猛地一跳,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他慌忙低下頭,整個人都快縮成一團(tuán)。
那雙眼睛落在他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什么有趣的玩意兒,不緊不慢,不疾不徐。
沈玉書的身子變得愈發(fā)僵硬,對方的目光像是能穿透他的面紗,穿透他的偽裝,一直看到他骨頭里去。
他死死咬著唇,不敢抬頭,不敢動彈,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好在,那雙眼睛并沒有停留太久。
片刻后,目光移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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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一走,皇后也待不下去了,上首的權(quán)利中心只留下太子和九皇子,看臺上的氣氛便活絡(luò)了許多。
幾個年輕的女眷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說著話,目光卻不時往谷地中瞟。
這次春獵除做演習(xí)用,也為適齡男女提供了一個交流見面的機(jī)會,所以各家貴女都在暗自討論哪家的公子更俊美,武功更高強(qiáng),體力更好。
天色逐漸昏暗,騎射的王公大臣們這會兒也都陸續(xù)收手,三五成群地往回走。
一匹棗紅馬從人群中穿出來,馬上的人穿著一身赤色的騎裝,黑發(fā)被紅纓高高束起,露出一張秾艷精致的臉。
那人眉眼生得極好,墨眉下是一雙顧盼生輝的桃花眼,膚色白得近乎透明,襯得唇色愈發(fā)鮮艷,像是剛從畫里走出來的人物,端的是風(fēng)流俊逸。
他騎馬走得散漫,東張西望,手里的弓都快垂到馬肚子上了,哪像是來狩獵的,倒像是來踏青的。
旁邊不時有人和他打招呼,他也敷衍的作揖回禮。
看臺上有女子注意到他。
“上官公子怎的那般俊美。”
“我聽說太守女兒戀他許久,已與圣上相求,想要借此降下婚約。”
“秦云觀?”
“……”
馬上少年正是上官琢。
他對這場春獵實在提不起多少興致,方才騎著馬溜了幾圈,裝模作樣射了兩箭,便覺得索然無味。
年年都是這一套,若不是為了與阿姐相看夫婿,他真是懶得來。
這大太陽曬著,塵土飛揚的,有什么意思?
有那功夫不如騷擾騷擾蕭玥那個漂亮的小廝。
他這樣想著,便把馬韁往旁邊一丟,交給迎上來的侍從,自已慢悠悠往看臺上走。
剛坐下,就聽見旁邊幾個女子嘰嘰喳喳地說著什么,語氣酸得能擰出醋來。
“你們在看什么?”
上官琢隨口問了一句,目光順著她們指的方向看過去。
“蕭世子身邊不知何時多了個狐媚子,不過是個沒有名分的妾,卻那樣不知羞恥大大咧咧的坐在蕭世子的位置上,比我們這些正兒八經(jīng)的貴女都高了一個頭?!?/p>
狐媚子?
上官琢挑了挑眉,往那邊瞟了一眼。
蕭凜的位置上,正坐著一個女子。
櫻粉色的上襦,配著青碧色的長裙,腰間系著一條月白的絲絳,墜著一枚小小的玉佩。
那人低著頭,只看得見一頭烏黑潑墨的長發(fā),面紗下隱約的輪廓看不太真切。
她坐得倒是端正,行止間卻又透著幾分拘謹(jǐn),像是很不習(xí)慣這樣的場合。
上官琢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起初只是漫不經(jīng)心地一掃。
可下一瞬,他的眼睛忽然定住了。
她無意間抬頭,雙眸往上眨的瞬間,眼睫像兩片輕顫的蝶翼,露出一雙水光漣漪的眼睛。
那雙眼睛……
上官琢只覺得心口猛地一跳,太顯眼了,他幾乎是一眼就認(rèn)出來了。
沈玉書。
就算穿著女裝又如何?就算戴著面紗又如何?
那雙眼睛他這輩子都忘不掉,更何況,他們之間還有過肌膚之親。
沈玉書的眼波天生是一汪軟水,長睫垂落時輕掃眼底,只要身下稍稍用力,水光便凝在睫尖,顫一顫就要墜下來。
他看人時總帶著幾分怯,是被世道磋磨過才會生出的輕顫與驚懼。
明明眼底干干凈凈,半分媚意都無,只那樣怯生生抬眼,長睫一掀,眼下那顆墨點似的小痣便落進(jìn)光里。
不勾人,卻偏偏勾得人魂都要牽走。
上官琢的喉結(jié)動了動。
他還記得對方在他身下的樣子,記得那雙眼睛里的水光,記得他趴在他身上軟軟的探出舌尖……
上官琢只覺得一股熱流從小腹躥上來,整個人都有些燥熱。
他聽康親王府處漏過口風(fēng),蕭玥病了,病得連這次春獵都來不了。
所以……
沈玉書現(xiàn)在是無主的?
“上官公子,您看什么呢?”
旁邊的女子見他目光發(fā)直,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頓時更酸了。
“您怎么也盯著那個狐媚子看?”
上官琢收回目光,臉上的表情卻變得玩味起來,他輕輕笑了一聲,那雙桃花眼彎了彎。
“你們說……他是蕭凜的侍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