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不知不覺暗了下來。
沈玉書渾然不覺。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暢快地與人說話了。
在康親王府,他是伴讀,是下人,是蕭玥私下的禁臠,就算別人尊重他,看他的眼神也總是帶這種揶揄的鄙視。
“邊軍缺糧,很多時候不是真的缺糧,是缺能把糧運上去的人?!?/p>
尉遲昭的手指在堪輿圖上劃過,沿著那條蜿蜒的山道。
“運糧的民夫要走半個月才能到邊關,一路上要吃要喝,所以真正的老將,從來不指望后方運糧,他們指望的是……”
“就地取糧。”
沈玉書接道。
“可就地取糧,需得知道何處有糧,何時可取,需要對當地了如指掌?!?/p>
尉遲昭眼中閃過一絲贊許。
“正是。我父親在邊關時,每年入秋都要帶著斥候把方圓五百里跑一遍,哪座山有野果,哪條河有魚汛,都記在一個本子上?!?/p>
“令尊真乃大將之才?!?/p>
沈玉書由衷嘆道。
他忽然想起什么,走到堪輿圖前,指著邊關一處。
“此處若遇圍城,糧盡援絕,可有破局之法?”
尉遲昭也走過去,兩人并肩而立,對著那幅巨大的地圖指點起來。
沈玉書比他矮了將近一頭,但站姿筆直,仰頭看著地圖時,脖頸拉出一道修長的弧線,像一株筆挺堅直的竹子。
尉遲昭說著說著,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這人聽人說話時,會微微側過頭,把耳朵朝向說話的人,眼睛卻還看著地圖,像是在把聽到的話和看到的地形一一對應。
這個動作很小,小到幾乎察覺不到。
但尉遲昭察覺到了。
對方很認真的聽他說話,像是每一句話都會放在心上仔細回味。
專注的竟然有點可愛。
尉遲昭愣了愣,察覺到自已的目光在沈玉書臉上停留太久,忙移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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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玥坐在角落里,臉黑得像鍋底。
他一開始還耐著性子聽,想著不就是說幾句邊疆的事嗎,能說多久?
結果這兩人從糧草說到兵制,從兵制說到將領,從將領說到歷代邊患,說著說著又繞回糧草,越說越起勁,越說越投契。
沈玉書的眼睛越來越亮。
尉遲昭的眉頭越展越開。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從三尺變成兩尺,從兩尺變成一尺,最后并肩站在那幅堪輿圖前,肩膀都快碰上了。
蕭玥盯住尉遲昭的肩膀,恨不得用眼神把那塊布料燒出個洞。
他咳嗽了一聲。
沒人理他。
他又咳嗽了一聲。
尉遲昭頭也不回。
“嗓子不舒服就去喝茶?!?/p>
蕭玥:“……”
他站起身,走到沈玉書身后。
沈玉書正指著地圖上一處關隘問什么,尉遲昭低頭給他解釋,兩人的腦袋湊得很近。
蕭玥伸手,從后面攬住沈玉書的腰。
沈玉書身子微微一僵,但沒有回頭,只是把他的手撥開,繼續問尉遲昭。
“此處若設伏,需得多少人?”
“看地形,三百足矣?!?/p>
蕭玥又把手搭上去,這回不光是攬著,還往里探了探,指尖鉆進衣服下擺,觸到一截溫熱的皮膚。
沈玉書的腰很細,細到他能感覺到肋骨下面的起伏,能摸到清晰的肌肉線條。
他輕輕摩挲了一下。
沈玉書的呼吸頓了一瞬,但聲音還是穩的。
“三百人可要分成三隊?”
“對,一隊誘敵,一隊截殺,一隊……”
尉遲昭說著說著,忽然覺得哪里不對。
沈玉書的臉色有點怪,耳朵尖兒泛著薄紅,但表情還是那副認真求教的模樣。
他還沒來得及多想,就見沈玉書忽然回頭,瞪了身后一眼。
那一眼瞪得很快,快得像錯覺。
但蕭玥看見了。
對方眼神中帶著薄怒與嗔怪,還有一點他自已都沒意識到的……
蕭玥說不清那是什么,只覺得那一瞪像根羽毛似的,從他心尖上輕輕掃過去,掃得他下腹一陣燥熱。
他把手抽出來。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再摸下去,他怕自已當著尉遲昭的面出丑。
他抓住沈玉書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在他掌心里慢慢寫字。
我——想——走——了——
一筆一劃,慢慢吞吞,還故意多繞幾圈。
沈玉書的手被他寫得發癢,指尖微微蜷縮,想把他的手甩開,又怕動作太大被尉遲昭發現。
蕭玥察覺到他這點猶豫,心里頓時美開了花。
他繼續寫。
走——不——走——
沈玉書深吸一口氣,轉向尉遲昭,微微欠身。
“叨擾許久,天色已晚,該告辭了?!?/p>
尉遲昭愣了一下,看向窗外,這才發現天早就黑透了。
“這么晚了?”他有些意外,“要不留下用飯?”
“不必了。”沈玉書搖頭,“改日再來請教?!?/p>
尉遲昭點點頭,親自送到院門口。
臨別時,他忽然開口。
“你方才問的那些,我還有些沒說完。若是有空,隨時可以來。”
這話說得很自然,像是對一個尋常朋友說的。
但蕭玥聽在耳朵里,怎么聽怎么不順耳。
隨時可以來?
來干嘛?來繼續湊那么近說話?
要不是清楚尉遲昭的本性他都要懷疑對方是不是對沈玉書有想法了。
他一把攬住沈玉書的肩膀,撇撇嘴,陰陽怪氣道。
“他沒有空,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那么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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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靖北候府門口,蕭玥跟尉遲昭的侍從打了聲招呼,扶著沈玉書上了馬車。
車簾一落,蕭玥就把人撈進懷里,按在軟墊上親了個夠。
馬車晃晃悠悠地走著,車外的喧囂隔著簾子變得模糊。
琉璃燈在角落里晃蕩,光影在兩個人身上搖來搖去。
蕭玥親夠了,終于舍得放開,低頭去看沈玉書。
沈玉書被他親得嘴唇微腫,衣襟散亂,正靠在軟墊上微微喘氣。
燈影里的他眉眼舒展,像是倦了,又像是饜足了,整個人透著一股慵懶的媚意。
蕭玥看得心頭發熱,又想湊上去,卻被沈玉書抬手抵住。
“別鬧了。”沈玉書的聲音有些啞,“讓我歇會兒?!?/p>
蕭玥應了一聲,卻沒松開他,只把他往懷里帶了帶,讓他靠得更舒服些。
他低下頭,把沈玉書的手翻來覆去的看,一根一根手指地摸過去,從拇指摸到食指,從食指摸到中指。
摸到左手小指的時候,他頓住了。
那根手指的指尖微微彎折,指節處有一道細細的疤,雖然已經淡了,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出來。
蕭玥皺了皺眉。
沈玉書的手很好看,白皙修長,骨肉勻停,可這根小指微微彎著,像是一幅好畫上落了一滴墨,破壞了整體的美感。
他低頭,在那根手指上輕輕親了親。
“這兒是怎么傷的?”
沈玉書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蕭玥沒注意到,只繼續親著那根手指,從指尖親到指根,一下一下,又輕又軟。
“怎么傷的?”他又問了一遍,“什么時候傷的?疼不疼?”
沈玉書沒說話。
他垂著眼,看著蕭玥捧著他的手,像捧著什么易碎的珍寶,小心翼翼地親著那根微微彎折的小指。
怎么傷的?
沈玉書看著自已的手,心里慢慢浮起一個冷笑。
不說他都快忘了。
這處傷,是蕭凜踩的。
他趴在雪地里,對方穿著皮質的靴子,用力碾過他的手指。
像是踩一直臭蟲,踩什么臟東西。
他疼得眼前發白,抑制不住的叫出聲。
蕭凜居高臨下的看他,眼神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只無意闖入卻分外囂張的螻蟻。
他當時處于氣頭上,已經憤怒的不知道自已在說什么做什么,只心中存著一個念頭,要宣泄,要報復。
最后的結果當然是失敗了,他被蕭凜帶到康親王府,從自由身成為奴才。
被羞辱,被嘲諷,被說自已的文章能給蕭玥是他的榮幸。
回去之后,左手腫得像根蘿卜,動一下都鉆心地疼。
是春桃偷偷給他送了藥。
春桃。
想到春桃,沈玉書的眸子冷了下來。
春桃是他第一次少年慕艾,是他第一次情竇初開。
他一直想著科舉高中后要和她好好在一起。
被蕭玥毀了。
全都被毀了。
對方趕走了春桃,讓他在春桃面前丟盡臉面,失去了身為男性的尊嚴,也失去了成為真正男人生活的機會。
沒有女人會和一個雌伏于男人身下的男寵在一起。
沈玉書甚至不知道春桃去了哪里,這段時間過的怎么樣。
他只知道,春桃走的那天,他連送都不能送。
至于蕭玥?
蕭玥拿走他的文章,害他失去面圣的機會,他當時正處于人生最灰暗的時候,那段時間他像是書院里的男妓,白天讀書,晚上輾轉在各路人身下。
他當時活著的唯一念頭就是科舉高中,進宮面圣。
蕭玥把他唯一的希望搶走了,讓他又要多走許多彎路。
他一想到以前的男人就恨,恨到整個人都在發抖,他無法原諒他們不顧他尊嚴與意愿的強迫,無法原諒他們高高在上奪走他一切還狀似憐憫的施舍。
他們活的那么好,而他沈玉書,被當成玩物,被搶走心血,被用做一件東西似的擺弄來擺弄去。
憑什么?
沈玉書把手抽了回來。
蕭玥一愣,抬頭看他。
“怎么了?”
沈玉書沒說話,只是往旁邊挪了挪,離他遠了些。
蕭玥臉上的茫然讓他更加煩躁。
這個人怎么就能這樣?
明明做了那么多事,明明害了他一次又一次,卻總是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樣子,用那種黏糊糊的眼神看著他,好像他們之間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他不知道嗎?
他真的不知道嗎?
他知道。
他當然知道。
他至少知道那篇文章是沈玉書的。
可他還是裝作不知道。
因為只要裝作不知道,他就可以繼續黏著他,繼續親他,繼續用那種眼神看他,假裝一切都很美好,一切都沒發生。
沈玉書忽然想笑。
蕭玥湊過來,小心翼翼地伸手,想去夠他的袖子。
“玉書?”
沈玉書抬起左手,把那只小指舉到他面前。
聲音平靜道:“這兒,是你哥哥踩的?!?/p>
蕭玥愣住了。
“是康親王世子蕭凜踩的?!?/p>
他一字一句說。
“那天我去告御狀,在路上遇到他受驚的馬,擋了他的路,于是他抬起腳,踩在我的手上,碾了碾,然后用力一壓。”
他頓了頓。
“如果那天他踩的是右手,我現在就不用讀書了。”
蕭玥的臉色變了。
沈玉書看著他,繼續道:“你知道我為什么要告御狀嗎?”
他的聲音還是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因為有人盜了我的文章,讓我在書院的成績全部作廢,讓我失去了面圣的機會。”
車廂里安靜得能聽見外面的馬蹄聲。
蕭玥的眼眶慢慢紅了。
“我不知道……”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我不知道他……”
“你不知道?”
沈玉書忽然笑了,明明是很漂亮的笑,卻讓蕭玥心里發寒。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你不知道我那段時間經歷了什么,你不知道我等面圣等了多久……”
他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起伏。
“對于你們來說,當官只需要一句話。你們不用考,不用熬,不用跪在地上被人踩斷手指,只要你們想,隨時都可以。”
“可我不一樣?!?/p>
“我要考,要熬,要跪,要被人踩,踩完了還要爬起來繼續考繼續熬?!?/p>
“我熬了這么多年,就是為了能有一次面圣的機會,能讓圣上看見我的名字,知道我沈玉書是誰?!?/p>
他舉起那只手,看著那處彎折。
“你哥哥踩的這處傷,若是沒有藥早就廢掉了,當時所有人都把我當做洪水猛獸,唯一的藥膏是春桃送給我的?!?/p>
蕭玥渾身一震。
“春桃……?”
“對,春桃。”
沈玉書放下手,看著蕭玥的眼睛。
“她給我送藥,幫我熬藥,替我瞞著別人。她什么都沒做錯,只是對我好了一點,你就把她趕出去了。”
“她去哪里了?我不知道。她還活著嗎?我也不知道?!?/p>
“我欠她的,這輩子都還不清?!?/p>
蕭玥的臉色白得像紙。
沈玉書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問。
“你一直不說話,是不是就打算這么混過去?”
“你把我的文章拿走的時候,想的是什么?你知道那是我的嗎?你知道那對我意味著什么嗎?”
“還是說,你知道,但你不在乎?”
蕭玥張了張嘴,聲音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我……我當時……”
“當時什么?”
沈玉書盯著他。
“當時你覺得好玩?覺得我不過是個貧民百姓,寫什么文章都是白寫?覺得就算我寫了,面圣了,又怎樣?反正你們一句話就能讓我的努力變成笑話?”
蕭玥的眼眶里終于有淚滾下來。
“我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沈玉書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輕得像一片落葉。
“蕭玥,你告訴我?!?/p>
“憑什么?”
馬車還在晃晃悠悠地走著,車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光一閃一閃的,落在兩個人之間那一點距離上。
蕭玥看著他,眼淚一直往下掉。
可他什么都說不出來。
沈玉書垂下眼,把左手收回來,放進袖子里。
那處彎折還留在那里,永遠都不會好了。
而他,也永遠永遠不會原諒傷害過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