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蝶郡主的眼神在沈玉書身上黏了片刻,才依依不舍地移開,重新看向蕭玥。
“這是誰?”
她又問了一遍,語氣比方才軟了幾分,瞬間就變得淑女了不少。
蕭玥的臉已經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往前跨了一步,不動聲色地把沈玉書擋在身后,冷淡道:“我府上的人,與郡主無關。”
“你府上的人?我怎么沒見過?”
她說著,歪了歪頭,試圖從蕭玥身側再去看沈玉書。
蕭玥的眉心狠狠跳了一下。
他太了解華蝶了。
這位郡主從小就有個毛病,見著好看的人就走不動道。
華蝶喜歡美人,這在京城貴眷圈里是公開的秘密。
她三歲時就抓著新科探花的官袍不肯撒手,非要人家抱,五歲時追著太子哥哥滿御花園跑,硬要當太子妃,八歲時見了鄰國使臣,嚷嚷著要跟人家回國,氣得長公主整整一個月沒讓她出府門。
她這毛病改不了,也沒人舍得讓她改。
畢竟她是皇上親侄女,長公主獨女,太后心尖上的肉。
十歲那年,她在皇帝壽宴上第一次見到蕭玥。
那時候蕭玥才十二歲,穿著一身靛藍色錦袍,安安靜靜的坐在康親王身側。
日光從殿外斜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把他那張小臉映得像是玉雕的。
華蝶當時就看呆了。
她拽著長公主的袖子,聲音又脆又響:“母妃,那個小哥哥長得好好看!我要嫁給他!”
滿殿哄笑。
長公主一派溫雅大氣的看著下首的賓客,案桌下的手卻在她的小屁股上擰了一下,湊在她耳邊溫聲道:“別逼我在最高興的時候打你。”
華蝶立馬不說話了。
蕭玥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吃糕,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那一眼華蝶記了五年。
后來她才知道,這個漂亮得不像是人間該有的小哥哥,是康親王府的嫡幼子,蕭玥。
再后來,她聽宮人說,蕭玥的母妃在他很小的時候就死了,死得很慘。
他被關在柴房里和尸體待了五天,出來的時候整個人瘦成了皮包骨,眼神卻變了個樣。
華蝶不太懂那些,在她的印象中,蕭玥一直都很少笑,就算笑也是陰惻惻的,漂亮的臉上只有面對感興趣的事物時才會有點罕見的興味。
這點興味只有殺人的時候才會露出來。
華蝶不怕他。
她就喜歡這樣的。
越是得不到的,她就越想要。
此刻,看著面前的沈玉書,華蝶忽然覺得五年來的執著好像也沒那么執著了。
她往前走了兩步,繞開蕭玥,目光直直落在沈玉書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像是要把人看進眼睛里。
“本郡主問你話呢,你是誰?”
沈玉書垂下眼,他微微躬身,聲音不高不低,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
“回郡主,奴才是康親王府的書童,隨小公子進宮伺候。”
書童?
華蝶的眼睛亮了亮。
“你長這么好看,怎么只當一個書童呀?”
她的語氣上揚,帶著點驚訝,又帶著點興致。
“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賤名,恐污了郡主清聽。”
“我問你叫什么,你就說,抬起頭來,讓我看看。”
沈玉書頓了頓,緩緩抬起頭。
四目相對。
華蝶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方才遠遠看著就覺得好看,近看更是……
她的目光落在他唇上,又落在他垂著的眼睫上。
睫毛真長,她不禁感慨。
“你……”
華蝶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她平時囂張跋扈慣了,想說什么說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可這會兒對著這個人,她忽然覺得那些話都說不出口。
太粗魯了。
她下意識整了整袖口,又抬手理了理鬢角的碎發,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個自認為最得體的笑容。
“你既然是書童,那肯定讀過很多書吧?”
沈玉書垂眸。
“略識幾個字,不敢說讀過。”
“謙虛什么呀。”
華蝶的語氣不自覺軟了下來,帶著點嬌嗔。
“讀過就是讀過,沒讀過就是沒讀過,本郡主又不會吃了你。”
她身后的幾個嬤嬤面面相覷。
郡主什么時候用這種語氣跟人說過話?
平日里不都是“給本郡主滾開”“你算什么東西”“信不信本郡主撕了你的嘴”嗎?
這會兒怎么跟換了個人似的?
蕭玥忍住把華蝶扔出去的沖動,他上前一步,把沈玉書擋在身后,冷淡道。
“郡主若是無事,我們先走了。”
華蝶這才把視線從沈玉書身上移開,看向蕭玥。
她皺了皺眉。
不是對蕭玥有意見,是覺得他擋在那兒礙事。
“蕭玥,你急什么?既然這樣,那我必須得通知你了!”
她的語氣又恢復了平時的嬌蠻。
“下個月是皇祖母生辰,你那幾天必須陪我玩。”
蕭玥眉心一擰。
“皇太后生辰,為什么要我陪你玩?”
“因為皇祖母答應我了呀。”
華蝶理直氣壯。
“她說讓我挑幾個喜歡的陪我玩,我就挑你了。”
蕭玥不想說話。
他和華蝶是一類人。
唯我獨尊,喜歡什么就要得到什么,同類人最難相處,因為誰也不肯讓誰。
他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看站在身后的沈玉書,懶得再跟她糾纏。
他敷衍地點點頭:“知道了知道了,我哥叫我早點回家吃飯,先走了。”
華蝶柳眉倒豎:“蕭凜?蕭凜現在不是和太子哥哥在一處嗎?你把我當傻子耍嗎?”
她話還沒說完,就見蕭玥已經拉著沈玉書的手腕,頭也不回地跑了。
華蝶愣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兩個人的身影消失在夾道盡頭。
她跺了跺腳,氣得臉都紅了。
“蕭玥!你給我等著!”
身后幾個嬤嬤低著頭,誰也不敢吭聲。
華蝶氣呼呼地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么,轉過頭問。
“剛才那個人,真是康親王府的書童?”
一個嬤嬤小心翼翼道:“回郡主,應該是,奴才方才看見他從御花園那邊過來,身邊跟著康親王府的人。”
“書童……”
華蝶喃喃念了一句,嘴角慢慢彎起來。
書童好啊。
書童比世子好弄到手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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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玥的脾氣是怎么變成現在這樣的?
這話說來就長了。
他五歲之前,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的蕭玥,是康親王府的小祖宗,是整個京城最受寵的小公子。
他生得好看,是那種雌雄莫辨的好看。
眉眼精致得像畫出來的,皮膚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任誰看了都要心軟幾分。
他母妃康親王妃還在的時候,他雖然被寵得無法無天,但性子還是好的。
那時候他嬌氣是真的嬌氣,但好哄也是真的好哄。
摔了跤要哭,給塊糖就笑了,生氣了要鬧,抱一抱就好了。
他母妃身子弱,常年纏綿病榻,可每次見他,臉上總是帶著溫柔的笑。
她會把他抱在懷里,輕輕拍著他的背,聲音柔得像三月的春風:“玥兒今天乖不乖呀?”
蕭玥就窩在她懷里,掰著手指頭數自已今天干了什么。
去花園抓蝴蝶了,把夫子的胡子揪了一根,把隔壁小公子的點心吃光了……
他母妃聽著聽著就笑了,笑著笑著又咳嗽起來。
蕭玥那時候不懂,只知道母妃咳得厲害的時候,他就乖乖的不鬧,趴在她床邊,看著她蒼白的臉,小聲說:“母妃,你快好起來,玥兒以后不吃別人的點心了。”
他母妃就摸著她的頭,眼眶紅紅的,卻還是在笑。
那一年,蕭玥五歲。
那一年,邊疆戰事告急。
大越朝剛立國不久,百廢俱興,內憂外患。
北狄來犯,鎮北王率軍迎敵;西胡蠢蠢欲動,靖北侯和康親王一同領兵出征。
康親王臨走前,把妻兒托付給了府里的人。
他以為有他在,沒人敢動他的王妃和兒子,卻不想人心險惡,有人天生就是自私的。
康親王府還有一個側妃,側妃是鎮國將軍的女兒,從小便愛慕康親王,她愛了他許多年,用自已的家世硬生生逼著康親王娶了她。
可康親王不愛她。
側妃恨。
她恨了許久,終于等到了機會。
康親王一走,她便動手了。
她以“王妃身子弱,需靜養”為名,把康親王妃和蕭玥關進了后院最偏僻的柴房。
康親王妃本就身子弱,懷胎八月,經不起折騰。柴房里陰冷潮濕,沒有炭火,沒有熱水,連口熱飯都沒有。
她縮在角落里,緊緊抱著蕭玥,聲音抖得厲害:“玥兒別怕……母妃在……”
蕭玥那時候不懂怕,他只是又冷又餓,覺得母妃的手一直在抖。
不知道過了多久。
只知道柴房的門窗都被釘死了,只有門縫里透進來一點光。
母妃的臉色越來越白,越來越白,白得像紙一樣。
她開始疼。
疼得蜷縮成一團,疼得額頭上的冷汗一層一層地往外冒,疼得攥著蕭玥的手,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里。
蕭玥嚇壞了,拼命拍門:“來人啊!來人啊!母妃病了!母妃要死了!”
沒有人應。
外面靜悄悄的,像是世界上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康親王妃難產了。
她躺在冰涼的地上,血一點一點洇出來,洇濕了身下的稻草。
她用盡最后一點力氣,把蕭玥摟進懷里。
“玥兒……母妃……母妃對不起你……”
蕭玥拼命搖頭,眼淚糊了滿臉。
“母妃你別說話,你會好起來的,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康親王妃笑了笑,還沒來得及說話,她的手就垂了下去。
蕭玥愣愣地看著她。
他不知道什么叫死。
他只知道母妃不說話了,不動了,眼睛閉上了。
他以為她只是睡著了。
他趴在她身邊,小聲說:“母妃,你睡醒了要記得叫我……”
他等了一天。
兩天。
三天。
母妃還是沒有醒。
她的臉越來越白,越來越白,白得像是冬天的雪。
然后,那雪開始變了顏色。
先是灰白,然后是青灰。
蕭玥聞到了奇怪的味道。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
他只知道母妃的身體開始變了,變得腐敗不堪,像是生了蟲的果子,甚至散發出一股惡臭。
他縮在角落里,抱著膝蓋,不敢看她。
可他躲不掉。
柴房里只有那么大,母妃的尸體就在那里,他閉著眼睛也能感覺到。
四天。
五天。
他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時間,只知道門縫里的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已經餓得沒有力氣,渴得嘴唇都裂開了。
他靠在墻角,眼睛半睜半閉,意識模糊間,似乎聽見了腳步聲。
很多腳步聲。
然后是“砰”的一聲,柴房的門被人踹開。
光涌進來,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瞇著眼,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沖進來,然后停住了。
那個人站在光里一動不動,蕭玥看不清他的臉,只看見他的肩膀在抖。
下一秒,對方沖過來,一把將他抱進懷里。
是父王。
康親王渾身是血,不知道是敵人的還是自已的。
他的手在抖,抖得厲害,抱著蕭玥的力道卻又緊又輕。
蕭玥被他抱著,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他張了張嘴,還不懂母親的死意味著什么,他只以為對方是睡著了。。
“父王……母妃睡著了……叫不醒……”
康親王的身體僵住了。
后來蕭玥才知道,父王把側妃殺了。
親手殺的。
一劍穿心。
母妃死的時候,肚子里那個孩子也沒能生下來。
一尸兩命。
再然后,蕭玥就變了。
他變得不愛笑,甚至不怎么說話,只是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四周發生的一切,像是一個完全置身事外的陌生人。
蕭凜和康親王都很愧疚,所以對他千嬌百寵,皇帝皇后之前就很喜歡他,面對這種事情更是憐惜同情他。
皇帝更甚,因為當時為了獲得支持與權利,是他逼著康親王娶的鎮國將軍的女兒。
八歲那年,府里有個小廝犯了錯,被管家下令亂棍打死。
蕭玥站在廊下看。
他看著小廝被打得滿地打滾,看著他的骨頭被一棍一棍打斷,看著他的血濺在青石板上,看著他從掙扎到抽搐最后一動不動。
管家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怕小公子被嚇著,怕小公子回去做噩夢,畢竟小公子小時候連雷電都怕。
可他偷偷抬眼一看——
蕭玥站在那里,臉上沒有一絲害怕的表情。
他全程目睹小廝被活生生打死的過程,就像在看一只螞蟻被慢慢碾碎,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好奇,和一點若有若無的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