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咕轆轆地駛離迎春居,車廂里靜得只剩兩個人的呼吸聲。
沈玉書縮在角落,離蕭玥盡可能遠。
他后背抵著車壁,帷帽已經摘了,露出一張蒼白憔悴的臉。
蕭玥想湊過去,剛一動,沈玉書就像受驚的兔子似的往車門方向縮。
“別過來。”
他聲音啞得厲害,像是砂紙磨過木頭。
蕭玥不敢動了。
他坐在原處,目光卻一刻也沒從沈玉書身上移開。
沈玉書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車廂里只有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噠噠噠,一下一下,像在敲打什么。
“蕭玥。”
蕭玥立刻應聲
“我在。”
沈玉書抬起頭,一雙墨玉的眸子像是浸過冰水似的,扎得蕭玥心里一緊。
“我不管你當我什么。”
沈玉書看著蕭玥,像是豁出去似的,一字一句道。
“玩物也好,宣泄工具也罷——”
“不是……”蕭玥忙想解釋。
“你聽我說完!”
沈玉書打斷他,聲音突然拔高了一點,又因為扯著嗓子疼,不得不壓低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說。
“你再動我,我就從馬車上跳下去。”
蕭玥渾身一震。
“我不是說著玩的。”
沈玉書的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卻比哭還難看。
“你動一次,我跳一次,腿斷了我也跳。你把我鎖起來,我就咬舌頭。你堵我的嘴,我就絕食。你試試看,是你關我的法子多,還是我尋死的法子多。”
蕭玥的臉徹底白了。
他想說什么,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沈玉書說完這些,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
他垂下眼,靠在車壁上,再不看他。
蕭玥坐在那里,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他想靠近,不敢。
他想說話,不敢。
他就那么坐著,目光落在沈玉書身上,小心翼翼的,帶著他自已都沒察覺的驚惶和心疼。
他不知道該怎么辦。
從小到大,他要什么有什么,從沒有人教過他求而不得是什么滋味,可此刻看著沈玉書蒼白的側臉,他忽然怕了。
他真的怕。
怕沈玉書真的跳下去,怕他咬舌頭,怕他絕食。
怕他真的離開自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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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在康親王府門口停下。
蕭玥先跳下車,伸手想扶沈玉書。
沈玉書看都沒看他,一把打掉他的手,自已扶著車轅慢慢往下蹭。
腳一沾地,腿就軟得厲害,他踉蹌了一下,險些摔倒。
蕭玥下意識想去扶,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了。
他就那么站在旁邊,手足無措地看著沈玉書整理好帷帽,自已往府里走。
沈玉書走得踉踉蹌蹌,昨夜的事情他不知道,印象中只有蕭玥一個人。
所以他只能把一切怪罪到蕭玥頭上。
他一瘸一拐的走,每走一步,后面都疼得像有人在拿刀剜。
但他咬著牙,一步一步,硬是沒讓蕭玥碰他一下。
剛進二門,劉福就迎了上來。
“世子爺,小公子回來了。”
劉福先給蕭玥行了禮,又看向沈玉書,目光頓了頓,但什么也沒問,只恭聲道。
“世子爺請您過去一趟。”
蕭玥挑了挑眉。
“我哥找我?”
“是,世子爺在書房等著呢。”
蕭玥下意識看向沈玉書。
沈玉書已經拐進了通往后院的小徑,背影消失在回廊里,連頭都沒回一下。
蕭玥站在原地,心里像被人挖走了一塊。
“小公子?”劉福試探著喚了一聲。
蕭玥收回目光,抬步往蕭凜的院子走去。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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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凜的書房在王府東側,臨著一池碧水,窗下種著幾竿修竹,清幽雅致。
蕭玥進去的時候,蕭凜正坐在案幾后面,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桌面。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蕭玥腳步頓了一下。
他哥還是那副老樣子,一眼看過去就不是好招惹的對象。
他身上帶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就算換了衣服都能聞出來,蕭玥知道,他哥又去殺人了。
蕭凜垂下頭,打量著自已這個傻弟弟。
他們兄弟倆長得有幾分像,都是那種讓人移不開眼的長相,都有一雙眼尾上挑,倨傲矜貴的鳳眼。
但風格卻截然不同。
蕭凜是那種讓人仰望的存在,像高懸的明月,他往那里一坐,什么都不用做,一個眼神就能讓人心驚膽戰。
而蕭玥……
蕭凜目光微微一頓。
他和蕭玥關系不錯,但是因為自已太忙,經常不在府上,兩人見面的次數其實很少。
上一次見的時候,蕭玥還在因為自已的玉瓶碎了指揮侍衛打一個小廝。
今日再見,蕭玥竟然變了。
倒也沒有變得多成熟穩重,而是在另一層面上多了些變化。
整個人透著一股說不出來的欲,舉手投足間帶著惑人的風流。
明明臉還是那張臉,卻像是被人錘煉過似的,多了幾分味道。
蕭凜眸光微深。
更讓他意外的是蕭玥的眼神。
以前這弟弟雖然愛笑,可眼里從來沒有笑意,只有一股陰沉沉的戾氣,像是對整個世界都不滿意,隨時準備把一切都毀掉。
可現在,蕭玥嘴角噙著笑,眉眼舒展,看起來心情竟然很好。
好得有點不正常。
蕭凜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
“哥!”
蕭玥幾步走到案幾前,眼睛亮亮的。
蕭凜看著他:“我正好有事和你說。”
蕭玥點頭。
“我也有事要跟你說。”
蕭凜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說。
蕭玥深吸一口氣,直截了當。
“我想要沈玉書去我院里,不是那種當個下人的關系,而是,跟我在一起的那種關系。”
蕭凜沒說話,他目光深邃,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蕭玥等了片刻,沒等到回應,有些急了,但又不敢催。
他不怕他爹,有時候卻有點怵他哥。
“我知道了。”
蕭玥眼睛一亮:“那你同意了?”
“不行。”
蕭玥臉上的笑僵住了。
“為什么?!”
蕭凜看著他,臉上看不出喜怒,語氣也平平淡淡的。
“你要他,你憑什么要他?”
蕭玥張口要說話,卻被蕭凜接下來的話堵了回去。
“你覺得人家憑什么愿意跟你?你的文章都是人家寫的。”
蕭玥一下卡殼了。
他知道。
他當然知道。
那兩篇備受好評的文章都是出自沈玉書之手。
只是他從來沒認真想過這件事。
太小了,不值得想,當初一轉頭就忘了。
可現在被蕭凜這么一點出來,他突然發現,好像確實是這樣。
“你有問過他的意見嗎?”蕭凜又問。
蕭玥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你就不怕他恨你?”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直扎進蕭玥心口。
他怎么能看不出來?
沈玉書恨他。
恨死了。
從早上醒來到現在,沈玉書看他的眼神,沒有一丁點溫度。
蕭玥突然覺得胸口悶得厲害,剛才那點興奮勁兒全沒了。
他整個人都蔫了下來,低著頭,像只被雨淋濕的狗。
“那怎么辦……”他喃喃道。
蕭凜看了他兩眼,語氣淡淡的:“你這幾日天天玩,都荒廢了學業,你們兩個分開吧。”
“不行!”
蕭玥猛地抬頭,聲音一下子拔高了。
“我離不開他!我一天不見他我就難受!”
蕭凜沉默了。
他看著蕭玥那張焦急的臉,看著那雙眼睛里藏都藏不住的慌亂,突然覺得有點荒謬。
這是他弟弟?
那個陰沉沉的、看誰都不順眼、恨不得把全天下的東西都砸了的蕭玥?
這才幾個月,怎么就變成了這副鬼樣子?
沈玉書到底給他下了什么迷魂藥,是怎么在短短幾個月的時間把他這便宜弟弟勾成個傻子的。
蕭凜想起剛才暗衛稟報的事。
他經常因為太子的吩咐外出做事,有很長時間都可能不在家,所以在康親王府各點都設了暗衛看守。
影刀是蕭玥院子里的人,輪到他匯報的時候,那張清俊的臉浮起一層薄紅。
“世子爺,蕭小公子那邊出了點事。”
蕭凜當時正在看文書,頭也沒抬。
“說。”
對方沉默了片刻,才有些難以啟齒道。
“蕭小公子同沈公子在房中三日未出,夜夜叫水,此后也是日日同榻而眠。”
蕭凜看書的目光一怔。
沈玉書。
他沒想到會聽到沈玉書的名字,更沒想到沈玉書會和蕭玥滾在一起。
當初蕭玥把沈玉書要到院里,他其實是知道的,他了解蕭玥的脾氣,想讓蕭玥好好磨磨他的性子,最好磨到沈玉書沒了傲骨,只能跪在他腳邊,求著讓他垂憐與庇護。
他對他有種莫名的情感,說不上是什么。
既不是喜歡也不是欣賞,怪怪的,但他出去的時候總是會想著沈玉書,對方的臉經常莫名其妙浮現在腦海里。
他不屈服的傲骨,從水里拖上來的妖異惑人的臉,一閃而過撲上來把他推開的身體……
總之,他這段時間一直在想他。
蕭凜本來想等自已忙完這陣子,再去看看那個人。
他托付暗衛,如果蕭玥對其痛下殺手,一定要制止,然后等他回來。
但他沒想到,事情朝著一個完全奇怪的方向一路狂奔。
沈玉書被人捷足先登了。
被他自已那個蠢貨弟弟。
蕭凜心里突然涌起一股煩躁。
說不上來是什么感覺,就像自已心心念念惦記了很久的東西,還沒來得及伸手,就被人搶走了。
而且搶走的方式,還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