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初歇,青石板路濕漉漉的,血水順著磚縫蜿蜒,匯成一道道細小的紅溪。
殘肢斷臂橫七豎八,有的還在微微抽搐,溫熱的血氣混著泥土腥味往上涌。
一個男人踉蹌著往前跑。
他跑出去七八步,背后寒光一閃。
“噗!”
刀刃破空,直直貫穿后心,力道之大,帶著人往前撲出三尺,臉朝下砸在地上。
血濺開。
一樹海棠正當時,艷紅花瓣被風吹落,飄飄揚揚灑下來,落在尸體上,落進血泊里。
花瓣被血浸透,分不清是花還是血。
蕭凜緩緩走來。
他著一身玄色長袍,衣料沉得像吸盡了所有光,袍角掃過地面,沾了血,濕漉漉地貼著小腿,他也不在意。
那張臉生得極好,劍眉斜飛入鬢,眼尾微微上挑,薄唇噙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殺了人,他臉上不見半分戾氣,反倒泛著一層薄紅,像是剛從什么酣暢淋漓的事里走出來,眉眼間還帶著未散的潮熱。
他在那具尸體旁停下。
俯身,握住刀柄。
“嗤!”
刀刃從后背抽出來,血飆出來,濺在他臉上。
一道血痕從眉骨斜斜劃過,滑過眼尾,在那一小片皮膚上洇開,像誰用指尖抹上去的胭脂,又像肌膚下開出的一朵妖冶血花。
蕭凜直起身,隨手甩了甩刀上的血。
暗衛(wèi)無聲無息地落在他身后,彎腰從尸體懷中掏出一封密函,雙手呈上。
“爺。”
蕭凜接過密函,目光掃過封皮上的火漆印,輕笑了一聲,他慢條斯理地將密函收入袖中。
“左相的人,也就這點本事。”
這些日子,蕭凜奉太子密令,清查吏部買官賣官一案。
本以為要費些周折,沒想到順著賬冊查下去,竟一路查到左相府的門客身上。
那些人也急了,竟敢在半路設伏。
可惜,來的都是些廢物。
他抬眸,掃了一眼滿地的尸首。
“留個活口。”
聲音不重,卻像釘子楔進空氣里。
“是。”
蕭凜轉(zhuǎn)身,衣擺掃過一地血污,驚起幾片沾血的海棠花瓣。
花瓣打著旋兒飄起來,又落下去,落在他身后那串漸行漸遠的腳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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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呢?這件好不好看?”
蕭玥舉著一件大紅的袍子,眼睛亮得像點了燈。
沈玉書坐在床邊,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他不知道這人發(fā)什么瘋。
從早上睜眼到現(xiàn)在,蕭玥就沒消停過。
先是命人抬了三個樟木大箱進來,打開,滿滿當當全是衣裳。
綢的緞的,紅的綠的,繡花的滾邊的,堆了半間屋子。
然后他就開始折騰。
“來來來,換這件。”
沈玉書不動。
蕭玥湊過來,軟著嗓子哄:“就換一下,讓我看看,嗯?”
沈玉書抬眼皮看他。
這張臉實在太好看,好看到讓人很難真的生氣。
眉眼俊朗,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著,露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
對方昨夜求了他一晚上,用一周不碰他做代價,求他今天同他出門赴約。
見此,沈玉書也懶得跟他掰扯,伸手扯過那件紅的,往屏風后頭走。
蕭玥亦步亦趨跟上去。
沈玉書停步,回頭。
蕭玥也停步,眨眨眼。
“……出去。”
“哦。”
蕭玥退出去,隔著屏風站著,影子投在絹面上,一動不動。
沈玉書解開衣帶,脫下身上半舊的青衫,把那件紅的披上身。
料子是上好的云錦,軟滑輕薄,往身上一貼就往下垂。
只是衣服顏色太紅了,紅得像一團火,把他那張常年不見日頭的臉襯得白得像雪。
他低頭看了看,眉頭皺得更緊。
太艷了。
艷得刺眼。
“好了沒?”
蕭玥在外頭催。
沈玉書沒應聲,穿過屏風走出去。
蕭玥回頭,整個人都呆愣在原地。
那張臉他是日日見的,從眉毛到嘴唇,從眼睫到下巴,哪一處他沒親過沒舔過沒啃過?
可此刻沈玉書穿著那件紅衣站在他面前,他還是覺得自已像被人當頭打了一悶棍。
紅的衣,白的臉,黑的眸。
眉眼還是那個眉眼,可被這紅一襯,竟像畫里走出來的人,又像什么山野精怪披了人皮,美得妖異,美得不真實。
蕭玥的喉結(jié)滾了滾。
他忽然有點后悔。
后悔答應那個賭約。
前些日子在酒樓,被上官琢那廝激了一下,就傻乎乎的要和對方比,要把自已的人帶給別人看。
現(xiàn)在他想抽自已兩個嘴巴。
比什么比?讓人看什么看?
他恨不得把沈玉書藏起來,藏到只有自已找得到的地方,誰也別想看,誰也別想碰。
“這件不好,換一件。”
沈玉書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蕭玥已經(jīng)轉(zhuǎn)身去箱子里翻了,翻出一件月白的,抖開來遞過去。
“這件,這件好看。”
沈玉書接過來,轉(zhuǎn)身回屏風后。
片刻后他出來。
月白色的衣裳素凈淡雅,襯得沈玉書整個人像一捧雪,清冷出塵,眉眼間帶著淡淡的疏離,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人。
蕭玥的眼睛又直了。
這件也好。
好得他心肝顫。
白的把沈玉書那股子清冷勁兒全勾出來了,眉眼間那點不耐煩都成了高不可攀的疏離,讓人想跪在他腳邊,求他看自已一眼。
“不行。”
蕭玥走過去,伸手就去解他衣帶。
“這件也不好,再換一件。”
沈玉書抬手拍開他的手。
“你到底想怎樣?”
蕭玥委屈巴巴地看著他:“我沒想怎樣,我就是想讓你穿得最好看……”
“那你倒是挑一件。”
蕭玥理直氣壯。
“我在挑啊,我覺得都不夠好。”
沈玉書深吸一口氣,忍住了扇他一巴掌的沖動。
蕭玥又去翻了。
這回他翻出一件墨綠的。
料子比前兩件都厚實些,顏色沉得像一潭深水,隱隱約約織著暗紋,光線下才看得出來。
“這件。”
他捧著衣裳走回來。
“試試這件。”
沈玉書看了他一眼,接過衣裳,轉(zhuǎn)身。
這次他出來的時候,蕭玥沒說話。
他就站在那兒,看著沈玉書。
墨綠色的衣袍,領口和袖口繡著銀色的云紋,腰封是黑色的,勒出一截細瘦的腰。
那綠色極深,極濃郁,襯得沈玉書的皮膚白得像上好的瓷器,眉眼愈發(fā)深邃,嘴唇愈發(fā)紅潤。
蕭玥的呼吸重了。
他想起來這件衣裳底下是什么。
是那些他留下的痕跡,青的紫的紅的,從鎖骨一路蔓延到腳踝。
是那具他日日夜夜抱著的身體,細的腰,長的腿,還有那個不能對人言的秘密。
蕭玥慢慢走過去。
他走到沈玉書面前,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玉書。”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沈玉書抬眼看他。
蕭玥的眼眶更紅了,眼睛里全是癡迷,那目光黏稠得化不開,像是要把人整個吞進去。
“我不想讓你見他們了。”
沈玉書皺了皺眉,有些無語蕭玥這變臉的速度。
昨日求著他去的是他,今日不讓他去的也是他。
“什么?”
蕭玥咬著嘴唇,委屈得要命。
“上官琢他們,我不想讓你見他們了。你穿成這樣,他們肯定會一直看你,一直看你……”
他越說越委屈,眼眶里的水光越來越明顯。
“當初我就不該答應那個賭約。”
沈玉書懶得理他。
蕭玥口里的賭注是什么,沈玉書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若不是因為前幾日對方放春桃出了府,還給了千兩銀子,他才懶得搭理這些事。
沈玉書垂下眼,看著自已身上這件墨綠色的衣裳。
“就這件吧。”
蕭玥愣了一下。
“啊?”
沈玉書抬眼看他,目光淡淡的。
“換了三件了,夠了,如果再換我就不去了。”
他說著就要去解衣帶。
蕭玥一把按住他的手。
“別別別,就這件,就這件!”
他抱著沈玉書的腰,仰著臉討好地笑。
“這件最好看,就穿這件,行不行?”
沈玉書垂眼看他。
蕭玥比他高,卻總愛這樣低下身貼著他蹭來蹭去,像只撒嬌的大狗。
沈玉書側(cè)過臉,嫌惡的顰眉。
“玉書,玉書……”
他呼喚著他的名字,聲音軟得能擠出水來。
沈玉書沒有回應。
半晌,他開口了。
“可以出門了嗎?”
蕭玥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可以可以。”
他跳起來,拉著沈玉書的手往外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他回頭,上下打量了沈玉書一眼。
那目光從臉側(cè)移到脖頸,從脖頸移到胸口,從胸口移到腰,從腰移到……
沈玉書冷冷看著他。
蕭玥盯著他的嘴唇,突然湊過來,在他嘴角親了一口。
“真好看。”
沈玉書沒理他。
馬車停在府門外。
車身是黑檀木的,鑲著銀飾,掛著流蘇,寬敞得像一間小屋子。
拉車的兩匹馬通體雪白,沒有一根雜毛,神駿非凡。
沈玉書站在車前,抬眼望去。
曾幾何時,他也見過這樣的馬車。
那時他躲在書院外的暗角里,眼睜睜看著它穿過人群,穩(wěn)穩(wěn)停在正門。
他像陰溝里的鼠婦,怕光,見人就躲。
沒想到,兜兜轉(zhuǎn)轉(zhuǎn),造化弄人。
如今這車,竟是為他而來的。
蕭玥已經(jīng)爬上去了,正站在車轅上,伸手要扶他。
“上來,我扶你。”
沈玉書沒理他,自已踩著腳凳上了馬車。
蕭玥也不惱,幫他撩開簾子,跟在他后面鉆進車廂。
馬車駛出蕭府的時候,日頭剛剛偏西。
車廂里鋪著厚厚的氈墊,角落里還放著幾碟點心和一壺溫著的茶。
蕭玥把沈玉書按在軟墊上,自已挨著他坐下,手自然而然地環(huán)上他的腰。
沈玉書沒動。
他靠著車壁,垂著眼,不知在想什么。
這幾日他一直在房里看書。
不是想考什么功名,只是不想出門,不想見人,連劉福他都不見。
身上那些痕跡還沒消干凈,走起路來腿間還有些不適。
每次照鏡子,他都覺得自已臟,臟得不想看見自已這張臉。
可他還是活著。
活著就得往前走。
蕭玥的手開始不老實。
一開始只是隔著衣裳輕輕揉他的腰,后來就進去了,貼著皮膚往上摸。
沈玉書睜開眼。
蕭玥正看著他,眼睛亮得驚人,里頭有什么東西在燒。
“玉書。”
他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點哀求。
“讓我親親,好不好?”
沈玉書皺了皺眉。
“不行。”
“就親一下。”
“不行。”
蕭玥不說話了,就那么看著他,眼眶紅紅的,像一只被主人踢開的狗。
沈玉書別開眼。
蕭玥又湊過來,這回直接往他懷里鉆。
沈玉書伸手去推他,推不動。
這人看著瘦,力氣卻大得驚人,一雙手箍著他的腰,箍得死緊,像鐵箍一樣。
“蕭玥!”
沈玉書的聲音冷下來。
蕭玥抬起頭,委屈的撇撇嘴。
“就一會兒,就一會兒……”
他的聲音軟得不像話,帶著哀求。
“我忍不住了,玉書,我真的忍不住了……”
蕭玥不理他,臉埋在他胸口,隔著衣裳蹭來蹭去。
沈玉書抬手就要扇他。
蕭玥像是早有預料,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按在車壁上。
“先讓我親一親,親完隨你打。”
沈玉書的牙咬緊了。
蕭玥低下頭,用牙齒咬住他的衣襟,一點一點往下扯。
外袍的帶子本來就系得松,被他一扯就散開了,中衣的領口露出來,再往下扯,里衣也露出來,露出一小片胸口。
蕭玥的眼睛黏在那片皮膚上。
青的紫的痕跡還沒消,落在白得像雪的皮膚上,觸目驚心。
他低下頭,嘴唇貼上那些痕跡。
沈玉書的身體僵了一瞬。
蕭玥的嘴唇是燙的,帶著微微的顫抖,一下一下,親過那些他留下的印記。
從鎖骨往下,親過胸口。
沈玉書悶哼一聲。
他的手還攥著拳,指甲掐進掌心里,疼得發(fā)麻。
他想推開他,想扇他,想罵他,可那些念頭剛冒出來,就被胸口傳來的酥麻沖散了。
那感覺太強烈。
像有什么東西從那一小塊皮膚開始蔓延,順著血管往四肢百骸流,又麻又癢,說不清是疼還是什么別的。
他的腰軟了,腿軟了,連攥緊的拳頭都松開了。
蕭玥吃得專心致志。
他像一只剛出生的幼獸,恨不得把整個都吞下去。
他的手也不閑著,隔著衣裳摸他的背,摸他的腰,摸他的臀,哪里都不放過。
“夠了……”
沈玉書的聲音發(fā)著抖。
蕭玥不聽。
他換了一邊,繼續(xù)吃。
沈玉書的手抬起來,落在他后背上,想推,卻沒什么力氣。
那一下一下落下去,倒像在撫摸。
他恨死了。
恨蕭玥,更恨自已。
恨這具身體不聽話,明明心里惡心得要命,被這樣對待的時候卻會起反應。
酥麻的感覺一波一波涌上來,從胸口往下腹蔓延。
他的眼眶紅了,眸子泛起水霧漣漪。
溫熱的液體從眼角不受控的滑落,順著臉頰流進鬢發(fā)里。
蕭玥終于抬起頭。
他看見沈玉書臉上的淚痕,愣了一瞬,然后伸出舌頭,一點一點舔掉那些淚。
沈玉書沒說話。
馬車外傳來車夫的聲音:“爺,到了。”
蕭玥這才慢慢把頭抬起來。
他舔了舔嘴角,唇上還帶著一點水光,眼睛亮得驚人。
沈玉書手指尖都麻了,那處稍微碰一碰都疼得厲害。
他咬牙,抬起手用力打了蕭玥一巴掌。
“一會在外面敢這樣,我饒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