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陽光很好,沈玉書被安排去后院曬書。
蕭玥雖然不讀書,但書房里的藏書卻不少,很多都是珍本孤本,需要定期晾曬防潮。
他抱著一摞書穿過回廊,聽見假山后面傳來壓低的哭聲。
繞過去一看,是秋生,他蜷縮在山石角落里,抱著膝蓋,哭得肩膀一聳一聳。
“還有三天……”
秋生喃喃自語。
“還有三天就滿月了……娘,我想回家……”
沈玉書站在原地,沒有上前。
他知道秋生說的“滿月”是什么意思,在蕭玥身邊伺候滿一個月,如果能活下來,就可以換個別的差事,比如灑掃或者收拾庭院。
這些差事都比貼身伺候要好得多,至少離得蕭玥遠遠的,便更能活命。
可是今天早晨,蕭玥讓秋生跪了半個時辰。
按照以往的規律,被罰過的人,很少能活過三天。
“你在這兒干什么?”
秋生猛地抬頭,看見沈玉書,慌忙擦眼淚。
“沒、沒什么……”
他掙扎著想站起來,卻腿一軟又坐了回去,跪了太久,膝蓋已經腫了。
沈玉書放下書,伸手扶他。
“別碰我!”
秋生突然甩開他的手,眼神驚恐。
“離我遠點!你長得太好看了……小公子最喜歡折磨長得好看的人……上一個書童,就是因為你這樣的臉,被、被……”
如果長的普通,那么招惹小公子最多是被打一頓,就算是死也能痛痛快快的死。
長得漂亮的,犯了錯反而會生不如死。
秋生說不下去,只是拼命往后縮,好像沈玉書是什么瘟疫。
沈玉書收回手,沉默片刻,從懷里掏出一小瓶藥膏,這是他前兩天從府里藥房討來的,普通的活血化瘀膏。
“膝蓋腫了,用這個揉揉。”
他把藥膏放在地上,抱起書離開了。
秋生呆呆看著那瓶藥膏,又看看沈玉書遠去的背影,忽然捂住臉,哭聲壓抑而絕望。
曬書的工作很清閑,沈玉書把書一本本攤開在竹席上,偶爾翻開看看。
這些書他大多讀過,有些甚至能背,指尖撫過那些熟悉的文字,他恍惚間又回到了書院的日子。
那時他以為,書院的日子就已經夠苦了,現在才發現,書院雖苦,可至少性命無憂,在這吃人的王府,能不能留個全尸都是未知。
前幾日王管家來找過他,他說世子知道他來伺候小公子了,曾經的四個月為奴期限現在變得遙遙無期。
他唯一的念想便是母親,所幸蕭凜在這件事上倒是挺有原則的,知道他有一個病重的母親,不僅每個月多給了他十兩銀子,還會每周讓人去他家中送點東西。
“沈玉書!”
劉福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小公子回來了,在書房發脾氣,你快去看看!”
沈玉書連忙放下書,跟著劉福往書房趕。
還沒進門,就聽見里面傳來摔東西的聲音和蕭玥的怒罵。
“一群廢物!連個棋都下不好!我要你們有什么用!”
進門一看,地上跪著兩個小廝,額頭上都磕破了。
蕭玥坐在棋盤前,臉色陰沉,手邊放著一把玉尺,尺沿沾著血。
棋盤上是一局殘棋,黑子明顯占了上風。
“小公子息怒……”劉福戰戰兢兢上前。
“息什么怒!”
蕭玥抓起一把棋子狠狠砸過來。
“你說給我找個會下棋的,就找來這兩個廢物?連讓我十子都贏不了,我要他們干什么!”
棋子噼里啪啦砸在劉福身上,他不敢躲,只能硬生生受著。
沈玉書的目光落在棋盤上。
那是一局很基礎的圍殺,白子被逼到了絕境,但也不是完全沒有生機,左下角有一處可以做眼,如果能活一塊,就能反殺。
“你看什么看?”
蕭玥注意到他的視線,冷冷問。
“你也懂棋?”
沈玉書垂下眼。
“奴才不懂。”
“不懂就滾出去!”
“但是,”沈玉書頓了頓,“奴才看這白子好像還有救。”
蕭玥挑眉:“哦?你說說看。”
沈玉書上前兩步,指著左下角。
“這里,如果白子下在這里,可以做出一只眼,黑子若想破眼,就必須在這里應一手,那右上角就空虛了,白子趁機打入,或許能活。”
他說得很慢,很淺,故意留下幾個破綻,不能讓蕭玥覺得他太聰明,但也不能太蠢。
蕭玥盯著棋盤看了很久,忽然眼睛一亮:“對!就是這樣!”
他抓起一顆白子,“啪”地按在沈玉書指的位置,然后自已又拿起黑子,假裝思考片刻,下了沈玉書說的那步應手。
接著又換白子,打入右上角……
一番操作后,白子果然活了小半壁江山,雖然還是輸,但輸得不那么難看了。
蕭玥扔下棋子,臉上終于有了點笑意。
“有意思,你叫什么來著?”
“奴才沈玉書。”
“沈玉書……”蕭玥念了一遍,歪著頭看他,“你不是說你不懂棋嗎?”
“奴才確實不懂,只是胡亂看的。”沈玉書低頭,“碰巧說中了而已。”
蕭玥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倒是會說話,行吧,從今天起,你下午來陪我下棋,比這些廢物強多了。”
跪在地上的兩個小廝如蒙大赦,連連磕頭。
“謝小公子!謝小公子!”
“滾出去。”蕭玥擺擺手。
兩人連滾爬爬跑了。
劉福也松了口氣,示意沈玉書退下。
出了書房,劉福拍拍沈玉書的肩。
“今天算你運氣好,小公子心情不錯,沒發作。”
沈玉書問:“小公子經常這樣發脾氣嗎?”
劉福苦笑。
“你看這院子里,哪個人身上沒帶點傷?小公子……哎,怎么說呢,他就是個孩子心性,可偏偏手里握著生殺大權,高興了,賞你金子,不高興了,要你性命。全看運氣。”
“那個秋生……”
劉福臉色一暗:“怕是熬不過今晚了。”
沈玉書心中一沉。
果然,當天晚上,蕭玥因為晚膳的湯咸了一分,大發雷霆,負責傳膳的秋生被推出來頂罪,打了三十板子,抬下去的時候已經沒氣了。
沈玉書站在廊下,看著那兩個粗使仆從用草席把尸體卷走,留下一道暗紅色的拖痕。
雨在夜里悄悄下起來,很快就把血跡沖淡了。
秋生活了二十九天。
還差兩天,他就能申請去別的崗位了。
第二天早晨,沈玉書照常去內室灑掃,推開門,看見蕭玥已經醒了,坐在床邊,抱著膝蓋,望著窗外的雨。
晨光透過窗紙照進來,給他鍍上一層柔和的輪廓。
那一刻,他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孤單的少年。
聽見動靜,蕭玥轉過頭,眼睛有點紅,像是沒睡好。
“你來了。”他說,聲音有些沙啞,“昨天晚上打雷了,吵得我沒睡著。”
沈玉書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低頭。
“奴才這就收拾。”
“不急。”
蕭玥跳下床,赤腳走到他面前。
“你會講故事嗎?”
沈玉書一愣:“故事?”
“嗯,以前我娘在的時候,每次打雷,她都會給我講故事。”
蕭玥說這話時,眼神有些恍惚。
“后來她死了,就沒人給我講了。”
沈玉書沉默。
蕭玥盯著他:“你會不會?”
“奴才……會一些。”
“那今晚如果再打雷,你就來給我講故事。”
蕭玥說完,轉身走向屏風后。
“現在,伺候我更衣。”
沈玉書拿起搭在衣架上的錦袍,月白色的袍邊繡著銀線暗紋,領口鑲著一圈雪白的狐毛。
他走到蕭玥身后,小心地幫他穿上。
少年已經有了初具輪廓的肌肉線條,肩胛骨的形狀透過薄薄的中衣清晰可見。
沈玉書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他的皮膚,很涼,像玉。
蕭玥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沈玉書僵住。
“你的手很暖和。”
蕭玥說,聲音很輕,然后放開他。
“好了,出去吧,叫秋鳥她們進來梳頭。”
沈玉書退出去,在門外站了很久,才感覺心跳慢慢平復。
手腕上還殘留著那種冰涼的觸感。
他忽然意識到,自已已經不再是旁觀者了。
蕭玥注意到了他,而在這個院子里,被注意到,往往意味著危險的開始。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把整個院子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霧里。
沈玉書抬起頭,看著屋檐滴下的水珠,一滴滴,砸在青石板上,碎成更小的水花。
他必須活下去。
無論用什么方法。
秋生死后的第三天,劉福把沈玉書叫到跟前。
“從明天開始,你負責叫小公子起身。”
沈玉書的心沉了沉,面上卻平靜。
“奴才知道了。”
劉福看著他,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我知道這差事要命,但你也看見了,秋生沒了,總得有人頂上,院子里這些人,要么是已經伺候過一輪僥幸活下來的,不敢再碰,要么是蠢笨得連話都說不清,你……至少還算機靈。”
“奴才明白。”
沈玉書頓了頓:“只是不知,之前那些叫起的人,都是怎么做的?”
劉福苦笑。
“還能怎么做?輕手輕腳進去,跪在床前,小聲喚‘小公子,辰時了’。運氣好的,小公子只是發脾氣扔東西,運氣不好的……”
他沒說完,但沈玉書懂了。
回到房間,沈玉書坐在窗前,看著外面漸暗的天色。
叫蕭玥起床,這幾乎是個必死的任務,那個少年有著最嚴重的起床氣,而早晨剛醒時,恰恰是他最暴戾最不受控制的時刻。
他必須想個辦法。
不是硬碰硬,也不是一味順從。
蕭玥厭倦了順從,那些戰戰兢兢的仆從只會讓他更煩躁,他需要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沈玉書想起那天蕭玥問他會不會講故事,想起他提到母親時恍惚的眼神,想起他抱著膝蓋坐在床上的樣子。
那時候的他像個缺愛的孩子,用暴戾掩蓋孤獨。
也許,他可以從這里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