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厚不敢相信:“當歸,你說的可是真的?”
李當歸笑著點頭:“自然是真的。”
王氏插話:“咱們都是一個村子的人,我們也不可能看著村里人沒水喝啊~”
李川貝贊同:“沒錯。”
趙氏附和。
李木槿默默聽著,沒有開口說話。
自從知道村里水井水位下降,他們一家就聚在一起商量了自家水井的安排。
不患寡而患不均。
紅柿村雖然民風淳樸,但在生死面前,一切的道德素質都是空談。
如今,村里人用水限量。
他們家有一口水井隨便用,村里人定然要心生不喜,這不是人品的問題,而是人性。
他們住在村里,自然要顧及一二。
畢竟,人是群居動物而不是獨居動物。
再者說,如今干旱、缺水、缺糧,勢單力薄的人家必會被人惦記,他們不能得罪村里。
雖然這么說有些現實,但實際上就是如此。
聽到他們的話,趙德厚一臉的感動:“李大夫,我替全村的人感謝你們。”
李當歸擺手。
趙德厚眼圈泛紅,原本今天他就是厚著臉皮來的,都已經做好了受李家人白眼和酸言酸語的打算,沒想到沒等他自已提出來,李大夫就自已主動說要把自家打的水井給村里人用。
他心情平復了一些,小心翼翼的試探道:“李大夫,這樣吧,雖然你們家把水井拿出來給全村的人用,但你們家也不能太吃虧,日后,你們家一天打三、兩桶水,如何?”
李當歸面露驚喜:“自然好。”
說完,他面露遲疑:“里正,你看要不要和村里大家商量一下?”
趙德厚毫不猶豫:“不必。”
他語氣冷硬:“李大夫愿意貢獻出自已家的水井,對咱們村已經是天大的恩德,只不過讓你家每天多一桶水還敢有人嘰嘰歪歪,我看誰有這個臉?”
聽到這話,李當歸不再說什么。
實際上,他心里是極為舒坦的,他愿意把水井給村子用,不是要求回報,但人家心存感激,這讓他覺得值得。
王氏幾人自然也沒意見。
趙德厚在李家又待了半個時辰,才滿臉笑意的離開了。
很快。
李家的水井供全村一起用的消息傳遍了村子,引起了熱議。
“李家人真是夠義氣!”
“大氣!”
“我記得,他家的水井才挖了不滿一年吧?”
“可不是?”
“我聽說,他家水井挖得深,一點兒也沒有干的跡象呢。”
“那當然,他家的水井可是上百米深。”
“當時花了一大筆錢呢。”
“真好,我本來還在想每天只能接一桶水,大家都指望著這一桶水,留不下水,每天都得去打水,大家肯定都缺水用,不得排老長的隊了。”
“鐵定啊!”
“那是肯定的。”
“現在有李家的水井,我心里安心多了。”
“我也是。”
“多虧李家打了井。”
“咱們享福了啊。”
“這次李家對咱們有恩,我記下了,以后他家有需要幫忙的,我肯定幫。”
“李家人真是不錯。”
“……”
大家都在夸李家。
突然,冒出了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我聽說,李家每天可以打兩桶水呢,足足比咱們多一桶~”
這話一出,全場一靜。
然后,有人反問:“那咋了?”
“是啊,人家李家都把自已家里水井貢獻出來給全村一起用了,多用一桶水咋了?要我說,他們家就是不限量用也是應該的。”
“我也覺得。”
“也是李家人好,是我家打的井,就是愿意讓村里人用,也不會答應說自已家一天就用兩桶。”
“可不是?”
“有些人啊,簡直是不知所謂,難不成,還以為大家都和她一樣白眼狼?”
“就是。”
“……”
一開始說話的那個嬸子,滿臉漲紅的遠離了人群。
后面,這件事傳進了李木槿等人耳朵里,都沒放在心上。
只要多數人有良心,就夠了。
……
從那天之后,李家就熱鬧了起來。
離李家近的人家都在他們家打水,每天一大早,李木槿就要被吵醒。
來打水的人家客氣得很,總是主動幫忙掃地、摘菜……
而離李家遠的人家,依然去村里的水井打水。
李家的水井就在院子里,李家人可以一直看著,但村里的水井不在任何一家人家中,所以,里正安排了人每天早晚輪流看著水井,不讓人偷偷來打水。
紅柿村缺水事件就這么淡化了。
大家除了覺得用水緊張了,日子還是一如既往的過。
對了!
還是有不一樣的。
那就是,整個村子都放棄了挑清水河里的水給地里澆水的念頭。
清水河越來越淺了。
李家也放棄了。
因為,付出和回報不成正比。
李當歸是個老農民了,他估摸著,這一次糧食的收成只有正常年份的一到二成。
下等田只有一成。
中等田和上等田精心照顧能有二成左右。
李家的田肥力算是數一數二的,因此,可以收兩成。
那就是,一畝地八十斤。
三十二畝地,也就是二千五百六十斤,曬干了也就兩千出頭。
聽起來都寒酸。
這還是他們地多,地少的,收成更是慘。
這也使得,村里氣氛低沉。
……
青魚村。
余三娘和王元娘站在王二的墳前,余三娘肚子已經空了,臉色蒼白;王元娘短短兩個月時間,直接瘦成了竹竿,原本合身的衣服現在顯得空空蕩蕩的。
余三娘看著墓碑語氣不舍:“當家的,我要離開村子去縣里生活了,以后不能再時常來看你,希望你不要生我的氣。”
“我知道,你肯定是不會生氣的,你的脾氣向來就好~”
“你好好在這里休息 。”
“等日后我們穩定下來了,逢年過節帶著好酒好菜來看你。”
“……”
她絮絮叨叨的似乎有說不完的話。
王元娘看著余三娘不敢打斷她,死死咬住下唇。
記憶回到那一日。
她不知廉恥把李厚樸灌醉了,打算爬上他的床生米煮成熟飯,逼他對自已負責。
可是,事情敗露了。
李厚樸當著娘的面揭穿了她,斷絕關系怒氣沖沖離開。
她被鬼迷了心竅,還敢和娘頂嘴。
娘被她氣得流產了。
娘失去了兒子。
她失去了弟弟。
她悔恨不已,心生死意,想要撞墻求死,朱振阻止了她,罵了她一通,把她給罵醒了。
是啊!
她不能死。
她死了,娘肯定接受不了,也活不了了。
她要贖罪。
要好好照顧娘,讓她能夠度過這次的難關,好好活下去。
于是。
她打起了精神,發自內心給李厚樸道了歉,并且將他請走了。
這個事情,本就和他無關。
她做出了這種恩將仇報、畜牲不如的事情,也沒臉再麻煩他。
李厚樸最終還是離開了。
但是,離開之前,告訴她遇到事兒可以去衙門找他。
王元娘又感動又愧疚。
她真的后悔了!
李厚樸是真正的心善之人,她生出那種心思是對他的玷污。
她心里發誓,絕不會再去打擾他。
李厚樸走后,她獨自一人守著娘,娘醒來,她立馬喂她喝藥。
娘摸著肚子問她孩子怎么樣。
她面不改色的撒了謊,說弟弟還在,哄著娘喝下了墮胎藥。
娘不疑有他。
之后,她生下了一個成型的男胎。
娘痛不欲生,幾度想要和死去的弟弟一同走了。
她跪地磕頭祈求她,把額頭都磕破了,這才讓她打消了尋死的念頭。
她心中萬分慶幸。
之后。
她小心翼翼的照顧著娘的小月子,娘對她十分冷漠,一天一句話也不樂意和她說。
王元娘知道這是她的惡果,只能默默咽下。
直到。
前幾日,她將晚飯送進了娘的房間就要出去,娘叫住了她。
她說打算把家里的房子和地都賣了,然后搬到縣里去。
王元娘很驚訝。
余三娘和她解釋了原因。
有三個:一,余三娘肚子里的兒子沒了,她們母女沒有靠山,容易被吃絕戶;二,她們母女得罪了村子,現在村子以為她們有李厚樸撐腰不敢對她們做什么,可日后發現她們和李厚樸關系疏離,一定不會放過她們;三,這里是母女的傷心地,觸景傷人。
綜上,余三娘想要離開村子。
得知緣由,王元娘當即就答應了。
回憶到了結尾,她聽到娘在對她說:“給你爹磕三個響頭。”
王元娘當即照做。
余三娘在心里默默對王二道:“當家的,你和小寶應該已經在地里團聚了吧?”
”原本,我應該和你們一起團聚的。”
“可是,我放心不下咱們的元娘,元娘雖然做了很多錯事,但我還是無法不管她,她經歷這次是真的成熟了許多,我會好好看著她成親生子,你在地下也要保佑咱們女兒。”
王元娘磕完了頭,仰起頭看她。
余三娘轉身:“走吧。”
下了山,回到家,家門口停了一輛牛車,上面裝滿了行李。
里正兩口子正在門口張望。
看著她們,里正立馬迎了上來:“王二家的,你過托我賣的地和房子都有消息了,是縣里的劉老爺買下了,他說是直接改成自家的田莊,一共出價兩百兩,我直接給答應下來了。”
余三娘面露感激:“太好了,實在是麻煩里正了。”
兩百兩,算是價格偏低了。
但是,一來她們賣得急,二來這些年土地賣價下跌;三來里正奔波一陣也得給個辛苦費。
聞言。
里正滿意的對視一笑。
其實,這房子連同二十畝地,劉老爺愿意出二百二十兩銀子,他當個中間人,純賺了二十兩,簡直是無本買賣。
“那好,今天你就可以和我去衙門辦交接了,劉老爺的人已經在我家了。”
“已經到了?”
余三娘驚訝,又點了點頭:“我這就去。”
“元娘,你先帶著師傅把咱們的行李放到新家去。”
“我跟著里正去衙門。”
王元娘答應了。
后來,母女兩人離開青魚村去了縣里,花了五十兩銀子在外城買了一個一進的小院子,余三娘會做饅頭,開了一家饅頭店,日子過得平靜安寧。
之后,她們收留了一個災民,是個二十歲的小伙子,長得不算太高、長相也普通,但老實勤快踏實,留下他當店小二。
王元娘和他兩人日久生情,最后成親,婚后生了一兒一女,感情十分融洽。
夫妻二人給余三娘養老送終。
余三娘又活了二十年才離世,離世的時候帶著笑容。
這些都是后話了。
……
言歸正傳。
紅柿村迎來了收獲的季節。
“今年這糧食估摸著只有四五十斤一畝地,也太慘了。”
“誰說不是?”
“你家還有四十五斤,我家怕是連二十斤都難。”
正常的情況下能夠有個四十斤。
但備不住有些人家直接擺爛,連雜草也不除,這些雜草和稻谷爭搶養分,導致產量更低。
“唉,這地里的糧食是一年比一年少了。”
“是啊,等明年,怕是要顆粒無收了。”
“我也覺得。”
“咱們可怎么活啊。”
“老天爺,你真是狠心啊~”
“我還擔心收稅的事情,也不知道官府是怎么個安排!”
“是啊,若是來個讓我們按照正常年份的交,那還不如把我殺了。”
“這應該不至于。”
“縣令老爺又不是那個可惡的貪官王志成,是不會這么對咱們的。”
“沒錯,我相信宋縣令。”
“我也信他。”
“我猜,應該就按照實際收成的三成吧。”
“三成也不少了,原本收上來的糧食就少,再交出去三成,家里真的要餓死人了。”
“唉,要是不交稅就好了。”
“不交稅,你想得倒是美,除非遇上大寧朝百年難遇的大事,皇帝老爺大發慈悲免了咱們今年的稅。”
“也許就遇到了呢。”
“你做夢吧。”
還真夢想成真了。
老皇帝下令,大赦天下,免去今年的一切賦稅。
這比他重新登基還要隆重。
消息傳回村里,眾人先是一喜,然后立馬又被潑了一盆冷水。
那是因為,免賦稅的原因,是為了慶祝廢帝“回家”。
是的。
老皇帝把廢帝救了回來,平安無事的救了回來,一根毛都沒傷到他的。
“廢帝居然回來了?”
“他憑什么安安生生的回來了?”
“他也配?”
“禍害遺千年,他怎么沒死在托托拉布手里?要我說,發生了這種事情,他就該以死謝罪,居然還有臉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