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霾啊。”
季覺輕嘆,于是,坐在對面抱著臘腸的獸醫也跟著點起頭來,仿佛長吁短嘆一般:塵霾啊……”
可眼睛,卻看向了旁邊的負局。
于是,負局,或者說胡鑒的臉色就更難看了。
對于絕罰隊而言,仇敵對手要殺,親朋好友也要殺,這才算得上健全,到了胡鑒這里,也就是親朋好友了……
塵霾就是胡鑒出身的工坊!
昔日作為流浪在諸多工坊之間的學徒,雖然付出了諸多血汗,但同樣,也在塵霾這里受到了諸多點撥和栽培。
壓榨和利用的時候是往死里用,不過東西,他是真的教的……可以說,沒有塵霾的經歷,就沒有如今的胡鑒。
后面即便是加入了變造一系,但作為附屬,依然以真空一系為首,直到塵霾漸漸退出了領頭羊的位置,才漸漸和真空一系疏離,如今雙方隱隱已經是分庭抗禮之勢。
可哪怕是退出領頭羊的位置,塵霾依舊是協會內有數的大工坊!
所經手的項目和課題,數不勝數。
看在胡鑒和塵霾和曾經的緊密關系上……
只能說,姜理事這一招太狠了!
同門殺同門。
怪不得當初要下場收拾,強行打斷了季覺的計劃,如果真按照季覺曾經最糟糕的預料‘大不了真刀真槍干一架’的話,恐怕現在也沒有人來打前鋒了。
工匠之間的斗爭,某種意義上而言,就是情報戰。
一個全然未知的工坊,遠比一個武裝到牙齒的陣地要更加可怕,誰都不知道工匠在工坊里塞了什么絕世狠活……
就比方說某個姓季的狗東西的里三層外三層,故布疑陣,崖城的工作室、新泉的地下車間、福報園區三個地方,壓根就不是真正的工坊,而且里面還塞滿了自爆按鈕。
末日專列的工坊里,還藏著個伊西絲和諸多見不得光的玩意兒。
別說是同行,就算是大師來了不丟個半條命都算他運氣好。遇到葉限這種規格外的怪物,也說不定能用這點些些許風霜讓對方衣角微臟一下。
此刻,絕罰隊出動。
哪怕還在路上,可行動,就已經開始了。
死寂之中,所有人都直勾勾的看向了沉默的‘負局’——在拿到簡報的瞬間,針對胡鑒的雙規,就已經開始了。
規定的時間,規定的地點,將所有的事情交代清楚。
在這一條船抵達塵霾之前,就在這偽裝成船的工坊內,倘若胡鑒真的腦子想不開放著變造一系的地位不要了,想要做二五仔,料理起來也有的是辦法。
此刻,船長抽著煙斗,靜靜的看著他,無悲無喜,只是平靜:“有問題么?”
有那么一瞬間,胡鑒很想要說什么,可到最后,卻只能疲憊一嘆,主動伸出了手:“我服從協會的安排。”
咔擦,一聲輕響。
一個鐐銬一般的手環,就已經扣在了他的手腕上。
季覺的眼皮子一跳。
天工?
毋庸置疑,那一件手銬一樣的手環,就是一件天工。心樞、天元和余燼的氣息……起碼三條賜福連鎖?!
從氣息感應上來說,應該是強制性的下達指令,確保對方在控制之中,不會說謊,且知無不言。
如果有所保留的話,使用者自然會有所感應。
他感覺自己的小手兒有些克制不住了……
強行克制忍耐。
胡鑒也不廢話,再次伸手,從身旁的箱子里取出了一面鏡子來,鏡面浮現亮光,虛空之中浮現投影。
很快,繁復又詭異的工坊構造就浮現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諸多模塊和不同的序列,不同的空間和位置,乃至具體的防御措施……
一層層的扒開在了所有人眼前。
連帶著獨有技術的標注和諸多可疑地點……
連帶著工坊內諸多成員的詳細資料和胡鑒所知的一切。
船長不時發問,胡鑒則知無不言。
“丑話說在前面,我終究不是塵霾工坊的成員,雙方即便是有所合作,但依然是互相有保留的。”
胡鑒下定決心之后,不再扭捏,“上一次我去塵霾已經是七年前了,而真正接觸具體的內部事務,還是十年前。
這十年究竟發生了多少變化,誰都說不清,真要是有所出入的話,各位就別指望這些東西能派上用場了。”
“當然,不過作為參考,已經足夠了。”
船長抽著煙斗,再次指著工坊的構造發問。
明顯,他根本不在乎細節,所有的問題都針對的是短時間內無法徹底修改和舍棄的主體構造和對方所慣用的防御方式……
細節?
細節或許很重要,但這是絕罰隊要解決的問題。
他要保證的是,總體的不失。確保在極端狀況下,依舊能夠對塵霾的工坊造成盡可能大的損傷和破壞。
遺憾的是,胡鑒到底只是曾經的學徒和合作者,知道實在是太少。
“理事找錯人了。”胡鑒嘆息:“真要找清楚塵霾的核心的工匠,是他的四個學生,還有……”
“前提是能找得到。”
船長漠然的打斷了他的話:“你所認識的那些熟人,有多少年,沒出現過了?”
一時間,胡鑒愣在了原地。
臉色漸漸蒼白。
終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確實,工匠專注研究是很正常的事情,忽然潛水五六年也屢見不鮮。高調的時候畢竟是少數,而絕大多數時候,大家都在默默的卷。
即便是幾年不見,也并不離奇。
胡鑒原本以為他們是在做什么項目或者是研究,可現在看來……
更恐怖的是,他忽然想起來。
“六、六年前……”
胡鑒的聲音顫抖起來:“貝爾祖納先生忽然邀請我,去參加他的一個突破性項目……我、我當時還在編書,沒有時間,推掉了兩次之后……他就再沒有提過……我還以為……還以為……”
他原本以為,正是當時的選擇,令自己和貝爾祖納之間漸行漸遠,關系逐步冷落。多少次回憶起來,都忍不住唏噓感嘆。
可如今看來……
或許,反而是自己不知不覺的,逃過了一劫?!
“凡事要多往好處想。”
季覺安慰道:“說不定是出門旅游去了呢?”
“……”
一時間,不只是胡鑒,所有人都沉默的看過來。
不會說話可以不說!
確定了大體的狀況之后,胡鑒的交代也總算結束了,低頭喝著水:“什么時候到?”
“就快了。”
“你確定?”胡鑒皺眉,看向了外界的投影:“不對吧,塵霾工坊的方向不是……”
“北邊那個,是假的。”
船長淡然說道:“真正的塵霾,在兩年前就搬過來了,姜同光找這地方找了一年半,上個星期才根據水質發現它留下的軌跡……倘若不是預先有所發現的話,恐怕像我們這樣,就算是到了跟前,也找不到任何痕跡吧?”
此刻,夜色之中的大海之上,波光粼粼,如此靜謐。
卻空無一物。
不……
季覺下意識的垂眸。
倒影?!
涌動奔流的波浪之間,月光映照之下,居然隱隱浮現出了一座不存在于此處的建筑,整個工坊,被藏在了海面的倒影之中!
就在這一片偏僻的海域之上,除非月光,否則斷然不會顯現出任何蹤影。
可即便是此刻的蹤影,也只是為了加強隱蔽性而留下的唯一破綻。通過某種方法,整個工坊除了倒影之外,已經徹底隱匿在塵世之中了。
近在咫尺,也完全不得門而入。
船長緩緩起身:“各位,準備的如何?”
獸醫少女甜美一笑:“隨時可以。”
“早點弄完早點散。”黃須不耐煩的起身,提起了靠在椅子上的焰形劍。
季覺點頭:“我都行。”
胡鑒嘆息:“我也一樣……”
于是,準備行動。
大家時間寶貴,哪里有這帝國功夫在這兒嘮洋嗑兒?
早點殺完早點回家,接著奏樂接著舞。
轟!!!
就在所有人都準備好的瞬間,宛如幽靈一般的漁船顯現在了海面之上,就在倒影之前,緊接著,破碎的聲音響起……
一條條木梁和構架如同活物一般,從船體兩側延伸而出,瞬間擴展,明顯是經過了專門的針對和改造,陡然間延伸了數十公里之后從另一頭合圍,如同一個漂浮在海上的正圓,將倒影囊括在其中。
再緊接著,一根根巨大的船錨就在輝光閃耀之中,拋入海中。
偌大的海面頃刻之間宛如沸騰,巨響轟鳴,狂風擴散……季覺只看到沸騰的海水之中,隱隱的輪廓劇烈變化。
本應沉入海底的龐大船錨居然仿佛幻影,融入了倒影之中,糾纏在了工坊之上,再緊接著……雷霆交加、火花飛奔,萬噸海水噴涌,又凝固。
隱藏在倒影之中的塵霾工坊,居然就被這船錨給強行吊了出來,復現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整個海面陡然凍結,伴隨著船錨和鎖鏈的糾纏,介于虛實之間的工坊居然被卡住了。
再緊接著,捕鯨叉一般的漁炮轟鳴,一根根鎖鏈就已經楔入了仿佛古堡一般的墻體之中,將其強行固定,拉扯在現世之上。
短短的彈指之間,虛幻和真實的流轉和變化,鏡之隱秘和詭異,盡顯無疑。
古堡之中,有宛如號角一般的警報聲響起。
墻壁之上裂痕浮現,一具具宛如巨人一般的鐵石輪廓從墻壁之上分離開來,向著來者冷酷凝視。
水光瀲滟內,一條條藤蔓和樹枝就已經憑空浮現,糾纏侵蝕,無孔不入,將整個城堡都桎梏其中。
工坊和工坊之間的碰撞和攻防,在頃刻之間,就已經決定了勝負。
工匠和工匠之間的差距,或許原本并沒有那么大,可早在決定對塵霾動手之前,協會就已經不知道搜集了多久的情報,針對可能出現的防守和反制,針鋒相對的打造出了這一系列的造物。
又怎么可能給對手反抗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