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覺:“……”
樓封:“……”
姜同光:“……”
寂靜的辦公室里,三個人面面相覷,誰都沒說話。
姜理事來了?姜理事請坐!姜理事喝茶。
客套三件套之后,茶葉升騰,水汽裊裊,午后的辦公室里,窗外撒了第一縷泛黃的暮光,寂靜之中,只剩下座鐘嘀嗒的聲響。
沉默,沉默,和沉默。
姜同光不說話,季覺不說話,樓封……樓封也不知道說啥!
就感覺氛圍如此詭異,以至于,摸不著頭腦。
茫然的看著這倆人,不知道究竟是刻意的抵觸還是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還是就是純粹忘詞兒了。
說不出話啊根本。
沉默,沉默,再沉默……直到樓封再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長嘆。
結果,還沒說話,就聽見旁邊季覺的嘆息。
如此沉痛。
你怎么就沒繃住呢!
“哈!”
姜同光莫名發笑,眉飛色舞,就好像終于贏了一樣,端起茶杯滋溜了起來,也不管季覺的那破茶葉有多苦。
甘甜非常。
“……”
樓封懵逼,回頭,看到季覺恨鐵不成鋼的眼神:“姜理事在跟我們鬧著玩呢,你咋就沉不住氣呢!”
“……啊?”
樓封整個人都不好了,不是,這游戲什么時候開始的啊?你們幼不幼稚啊!
我難道也是你們PLAY的一環嗎!
眼看著這倆人眉來眼去的樣子,樓封就忍不住想翻白眼了,好歹還是理事當面,沒敢太過放肆。
這要是倆人獨處,怎么都要零幀起手了。
“哈哈哈哈,開個玩笑,說事兒,說事兒——”
姜同光喝完茶,茶杯往桌子上一拍,也不裝模做樣了,直截了當:“這節骨眼上,我出面也就沒啥好裝的,主要還是質詢會的事兒。”
“質詢會?”
季覺仿佛不解,唏噓感慨,“質詢會能有啥事兒啊?不就是一點小誤會小矛盾嘛,這也能驚動理事來千里迢迢給我做主?實在是令我區區一個工匠銘感五內,感激涕零。”
只是,眼神無比幽怨。
咱們工匠考試的時候情誼如此深厚,配合如此默契,表演如此精彩,你千里迢迢的過來,最好是給我做主……
“嘿,你看這事兒鬧的!”
姜同光一拍膝蓋,仿佛沒聽懂一般,開門見山:“那我可真不好意思了。”
“哦~”
季覺拉了個長調,恍然大悟:“您是來代為說和的?嗨,多大的事兒啊!小事兒,都是小事兒!您甭提了!我這就把通知簽了,這事兒過了!”
姜同光似笑非笑:“然后你個小狗東西把仇記心里,再找機會憋個大的?”
“哪兒能呢!”季覺頓時震驚:“我怎么可能這么不是東西!你怎么會這么想?”
“因為我當年就是這么想的。”
姜同光咧嘴:“而且,我還這么干了……”
“……”
季覺沉默,無話可說。
你這就把天聊死了啊姜老師!
“所以,放心,我出面是看在我跟你倆之前的交情,不強壓你做什么決定,我還沒這么不要臉。”
姜同光努了努嘴,看了一眼空空蕩蕩的茶杯,等續上之后,再噸噸噸喝了一杯:“你們流體一系和變造一系的事兒,我是真不想摻合,我犯不著跟你裝,這點你明白的,是吧?
如果真看不過眼,光明正大的干一架,你要能弄翻變造一系,我親自扶你們流體一系上場,不含糊!”
樓封震驚:“我什么時候說自己是流體一系了?”
“是啊是啊!”
季覺也點頭追問:“我什么時候說自己是流體一系了?”
明明倆人的問題一模一樣,可重點卻完全不在一個地方。
“……”
姜同光用一種復雜的眼神看向樓封——季覺的派系可以叫什么都行,可你還能不是季覺的派系?
歃血為盟,焚香結拜都搞完了,你說分行李回老家,別人信不信啊小朋友?
樓封垮起了批臉,不想說話了。
“繼續說正事兒——”
姜同光淡然說道:“我來之前,胡鑒到處求人燒香的時候,表示過,只要你愿意網開一面,明年年初的大師評定里,他愿意給你投贊成票。”
季覺一愣,旋即眼神興奮了起來:“也就是說,倘若我不網開一面,他就不投了,是這個意思吧?”
那還說啥,這么硬氣,一棍子掄死,也別留什么后患了。
大家就挽起袖子來往死里干吧。
你死我活。
最簡單。
“……”
這下連樓封都驚了,總算感受到了,葉限這一脈骨子里的嗜血本質,簡直就是戰狂,別人都特么求饒了,你還以為是在挑釁么。!
可對季覺而言,別說求饒,磕頭的時候跪的姿勢不夠標準都算你有詐!
網開一面投票給我?
你他媽的還想跟我談條件是吧?
證明還沒被錘到死呢!
那就接著錘!
“你打算怎么辦,你自己琢磨,別說給我聽。”
姜同光擺了擺手,繼續說道:“我大老遠跑到聯邦來,你小子給我個面子,讓我把話說完,怎么樣?”
季覺挺直了坐正了:“您講。”
“從協會的角度來說,變造一系還有用,還有發揮的余地。”
姜同光說:“胡鑒確實是心眼小沒度量,但對自己人是真大方,這么多年來,不知道多少人領過他的情。
你錘他一頓,沒關系,因為協會里的家伙都愛看熱鬧,錘的多慘都沒關系,可如果你真跟他弄下去,水火不容,你死我活的話……恐怕不只是變造一系,恐怕協會里的很多人都會開始站隊了。
當然,我知道你不在乎。”
姜同光捏著鼻子把這些屁話說完,深吸了一口氣,以理事之尊位,卻又向一個區區金綬工匠,鄭重的說道:“我只是想搞明白一點,季覺……”
他問:
“——你是不是一定要他‘死’?”
“……”
有那么一瞬間,樓封欲言又止,感覺你姜理事是不是多少腦袋有點尖尖——一個金綬讓大師死?你開玩笑呢?
可姜同光能千里迢迢跑到這里來,能坐在季覺的辦公室里,問出這個問題,就說明……他心里,真覺得這事兒是有可能的。
對于他而言,這就是流體一系和變造一系之間的戰爭開端。
而且,很有可能雙方你死我活殺的血流滾滾,讓其他人也開始站隊卷進去,然后一波轟轟烈烈的內訌……
哪怕只是可能,可誰知道季覺的胃口究竟有多大?
他有活兒是真整啊!
對此,季覺沒有打任何馬虎眼,同樣直白回答。
“不至于。”
于是,姜同光就笑了起來。
“好,那就是有的談?”
季覺沒說話,端起茶杯,抿了很久之后,才放下杯子來,長出了一口氣。
“姜理事,我有一個問題不明白。”
“但講無妨。”
“就一點,這種狗屁倒灶的事兒,就算涉及內部爭端,哪怕有可能鬧的很大,但也不至于讓您老來紆尊降貴當和事佬吧?”
季覺問,“他面子真有這么大?”
“他算個屁。”
姜同光斷然搖頭,直白的說道:“就好比說,你開了一個群,群里倆人吵起來了,你是不是應該在風波擴散前,將這個矛盾先解決掉?”
季覺的眉頭皺的越厲害:“協會什么時候這么有責任心?”
“這就是我的一點私心了。”
姜同光一嘆,忽然問:“協會里出版的那一套《煉金術四部基礎探討歷年匯總》,一部二十四卷,由淺入深,你看過吧?”
“看過,也背了。”
季覺點頭,這一套他印象很深,因為這是葉教授丟給他的基礎里為數不多,他看起來比較輕松,學起來比較有條理的一套理論了,雖然不涉及精深,但真是把每一個環節掰開揉碎了仔細講的。
“這是胡鑒上任之后推動的。”
姜同光說:“總共編了七版,而且如今還在改……第八版我也看過了,增補了不少。當然,里面肯定有他自己的私心,可能夠端著私心做到這種程度的,也只能說一句不容易。
你說他道貌岸然也好,說他裝模做樣也無所謂。
哪怕這些年越來越不像話,到底是有那么一點公心在的……
所以,我出面的目的只有一個——看能不能倚老賣老勸你一句,讓他體面一點,把這個項目做完。
也讓他發揮一下最后的余熱,多教點干貨,也算給他這么多年的辛苦,收個尾。”
作為工匠,姜同光會管胡鑒的死活才怪。
可作為理事,卻不得不插手,不論是看在這些年胡鑒的功勞和苦勞,要給他爭取個體面,還是為了協會的內部穩定,總要捏著鼻子下場收拾。
季覺陷入沉吟,姜同光都說到這份兒上了,自己確實不好再不給面子,況且,只是換他不再追究而已。
這一場仗早就打完了,他該拿的不會少半點,對方所求的,只是留下最后這么一點顏面。
誰讓他隨手一腳,就揣在了五六十年來靈性創造論的最大突破上了呢?
輸是該輸的。
活逼該。
季覺思索許久,發問:“只是,如果他再……”
“那就死咯。”
姜同光笑起來了,“不用你,我丟的面子,親自去撿。到時候直接把他腦袋擰下來,怎么樣?”
“哎呀,太性情了,理事!”
季覺頓時咧嘴,笑了起來:“那還說啥,就這樣吧!”
“嗨,都幾把哥們!”
姜同光揮了揮手,掏出一張單子來:“變造一系的家底兒就在這兒了,自己挑吧。哦,對了,這個給你們,算是我權力范圍內的一點見面禮吧,也別走流程了,直接到位了。”
三個盒子,擺在了季覺他們面前。
兩個給季覺,一個給樓封。
盒子打開,是三條純金的綬帶,樣式古老,做工細致,一時間照亮了兩個人的眼睛。
工匠之榮勛,金綬!
一時間兩個人都眉開眼笑,這就到手了!
旋即,季覺發現不對……
“怎么我只有兩條?”
季覺震聲:“不該是三條么?”
自己兩篇論文A+,A-,樓封一篇A+的通訊作者也是自己啊,怎么數都應該是三條才對!
“差不多得了嗷!”
姜同光嘆氣:“A+和A-的差別可不是一般的大,如果不是那一篇通訊作者也是你,第二條你都得看運氣等過年!
一年兩條金綬的速度,已經驚世駭俗了!況且,哪里有一篇成果再給發兩個金綬的?
你真以為是S+啊!”
“行嘛行嘛,吃點虧,兩條就兩條。”
季覺搖頭,唏噓一嘆:“誰讓我顧全大局呢,就當相忍為公了,像我這般的老實人,常常吃虧也是難免。”
袖子一掃,姜同光給的清單也薅進了口袋里。匆匆瞥了一眼,到底是變造一系,家大業大,好東西是真不少啊……
收錢辦事,好處拿了,自然就可以高抬貴手。
眼看著狗東西吃完拿完了還一副虧到姥姥家的樣子,姜同光就忍不住想嘆氣,長此以往,協會不知道要被這貨攪多少次……
不過,想來是會越來越有樂子就是了!
至于頭疼……那是古斯塔夫的活兒了,和自己一個混子有什么關系?
只是,此刻季覺那一雙殷殷期盼、欲說還休的水汪汪大眼睛再一次看過來,想要再討點口子的時候,姜同光忽然就體會到古斯塔夫的痛苦了……
“沒了。”
他一拍手,甩了甩袖子:“這么多理事里,最窮的就是我了,一沒派系二沒產業,如果不是還有點釀酒的手藝,怕不是褲兜子掏干凈了,還比不上你小子賬上的錢多。”
“沒關系的,理事,打多打少是個緣,我不嫌。”
季覺賊心不死,憨厚一笑,不是很干凈的小手兒又一次躍躍欲試的想要伸出來掏摸兩下,被毫不客氣的拍開。
“好處沒有,不過苦差倒是有一樁。”
姜同光瞥著他,忽得,神情古怪:“我看你最近也挺閑的樣子,也別琢磨著搞事了,有沒有興趣來我這里干兼個職?
我在協會有一條路,風險是大了點,不過利潤很高,所謂富貴險中求,就看你季廠長有沒有這個膽子了!”
季覺下意識的警惕起來,好奇的問:“理事您說的這個兼職……它正規嗎?”
“它不是正不正規,它是很特別的那種。”
姜同光的神情越發鄭重,可嘴角卻忍不住越來越難壓,一想到自己接下來要做什么事情就憋不住:“說復雜也復雜,說簡單,也簡單,就看你怎么理解了。”
“那……”季覺越發狐疑:“您簡單說說?”
“絕罰隊。”
姜同光微笑,陽光又開朗。
“啥?!”
季覺還來不及反應,樓封就驚起失聲,神情驚恐,就好像看到有人嫌協會內部的生態還不夠激烈混沌,開始往糞坑里丟生化武器……
讓季覺這狗東西去做絕罰隊?
這跟黃鼠狼進雞圈有什么區別?!
甚至顧不上長幼尊卑,樓封痛心疾首,直言勸諫:“理事你糊涂啊!”
啪的一聲。
季覺攥住了姜同光的手,奮力一晃!
“干了!”
快樂這種東西,就是會傳染的。
只是握個手,季覺的臉上就已經出現了姜同光的同款微笑,說不出的明媚陽光。
天底下還有這種好事兒?
孩子們,這是我,我加入絕罰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