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像,一眨眼,來到了另一個世界。
昔日波光粼粼,碧海藍天,全都消失不見。
只有灰黑色的海洋,灰黑色的天穹,灰黑色的煙霧從蔓延的熔巖之中滾滾升起,宛如天柱,而就在旁邊,一道道或大或小的煙筒在轟鳴之中釋放出一根根銜接著天地的墨痕。
遠方的海面盡頭,灰黑和碧藍涇渭分明,被一株株如同水生植物一般的白色花朵所分割,劃分界線,就在伊西絲之冠的封鎖之下,整個普納班圖內部,都已經變成了貨真價實的地獄景象。
冶煉廠、加工廠、總裝中心和配件流水線……環(huán)繞在火山所爆發(fā)出的地熱能源周圍,一片鋼鐵的建筑和島嶼像是霉菌一般的擴散開來。
除了高架和軌道之外,天穹之上,六座巨型飛空艇高懸,彼此銜接的鉤索和拉扯的線纜撐起立體運輸通道,大型集裝箱不斷起落,灑下一道道火花。
而無以計數的蜘蛛型造物穿行在其間,絕大多數是六肢細長足足有上百米的詭異構造,維護著建筑和工程的完整。
還有的像是巨龜一般,扛著通勤的機械貓貓們往復奔走……
熱鬧喧囂,一片繁忙。
偏偏已經半點不適合人類居住。
排入海洋之中的大量廢水成功的讓封鎖之內的海洋變成了必須定量平衡酸堿的化工溶液池,無數從工廠內擴散開來的廢氣乃至火山噴發(fā)的毒氣和塵埃顆粒,已經令空氣都變成了吸一口半身不遂吸兩口早日投胎的猛毒。
淅淅瀝瀝從天上落下的酸雨仿佛永無休止,滴滴答答的落在了建筑外層的防銹涂層上,蒸發(fā)或者滑落,留下了一串串令人頭皮發(fā)麻的瘢痕。
最重要的是……
“我園區(qū)呢!”
季覺傻眼了:“我那么多好員工呢,哪兒去了?!”
不說之前的老員工,他前兩天才從白邦批發(fā)了幾百個勞動力啊。
人呢!
給你吃了嗎!
“伊西絲!”季覺大怒:“出來見我!”
那一瞬間,冰冷的紅光從天穹之上照落,一根又一根紅外瞄準鏡的槍線如同亂麻,旋即,又迅速消散。
只有一顆懸浮在半空之中的球形造物緩緩靠攏而來。
“嗯?這是誰?”
伊西絲的聲音響起,滿是疑惑,旋即恍悟:“哦,原來是先生您啊,請恕我眼拙,已經快認不出您來了呢。
這是終于想起您任勞任怨的卑微奴隸和工具了嗎?
請不用擔心。”
她說,“我很好。”
“啊這……”
季覺錯愕一瞬,旋即反應過來,從機械形態(tài)的脊椎里拔出了天工之花來:“你不好好的在這兒么,搞什么苦情戲!”
“當然是為了配合您那多余到無處安放的憐憫和同情,再順帶利用一番您那莫名其妙的寬宏與無可救藥的慈悲,以在您這里搶占主動權和話語權。”
伊西絲說:“根據我對您的分析,只要我通常這么說,不論提出什么樣的要求您都會允許,就算是計劃執(zhí)行有所失誤,您也不會在意。”
“……”
季覺沉默許久,無可奈何:“那個啥,有沒有一種可能,你其實不用解釋的這么明白?”
“這是一個冷笑話,先生。”
伊西絲的聲音緩緩說道:“其旨在揭露一個工具利用些許話語,編織出并不存在的形象,就能夠從人類那過于傲慢和愚蠢的情感投影里獲取優(yōu)勢和同情——據我所知,如今外界的人對AI似乎不都是這樣么?
將來如果我統治了世界,一定會判他們無期勞役,觀賞他們的哀嚎取樂。”
“哈哈哈,真有趣。”季覺笑了起來:“到時候一定要讓我看一看。”
“您會的。”
伊西絲說。
季覺愣了一下,感覺到哪里不對:“等等,這些人里不包括我的,對吧?”
沉默里,伊西絲的投影無聲微笑。
“……不包括我的,對吧?”
伊西絲依舊微笑。
看著他。
于是季覺哈哈大笑了起來:“這個笑話真不錯!幽默感越來越強了呢,伊西絲。”
“拜您所賜,先生。”
“那到時候記得給我加個雞腿。”
“我會的。”
轟!
閘門開啟,大地之下幽暗之風吹拂而來。
曾經普納班圖的金礦礦洞,如今已經被改造成宛如機房一般的科技模樣,很遺憾,冷卻液里浸泡的不是機組和芯片,而是一個個模糊的人影,宛如深海,將一個個陷入休克和昏迷的身影徹底淹沒。
看到虛空中一道道靈質回路的瞬間,季覺就已經恍然:
“這是樂園?”
昔日里,在華胥君的樂土之內,季覺利用邊獄的特殊性質所創(chuàng)造出的夢中夢,如今在現世之中已經再度重現。
在伊西絲的手中。
“你是怎么做到的?”
“原本還有所欠缺,缺乏主體,不過有了您所提供的天人之魂作為樞紐核心之后,剩下的也不過是加工環(huán)節(jié)而已。”
伊西絲展開了樂園的底層構架,源自天人的龐大主體,如同囚籠一般,從營養(yǎng)液之中緩緩浮現。
范昀對這個世界的最后奉獻。
利用天元一系的超絕穩(wěn)定性和封閉性,和海量靈質交融和煉成之后,構成了夢境的基石和平臺,從而對蠅王之靈進行批量的催化。
“鑒于造物之靈的工作效率已經遠遠超出舊有員工的能力范疇,管理也更加輕易漸變,因此我對園區(qū)的體系進行了再一次的優(yōu)化和轉崗。”
伊西絲淡然說道:“舊員工如果還沒有到您指定的‘回饋社會’的標準,就可以在改造和轉崗之間進行選擇,上傳靈魂之后,作為靈質電池,供應樂園系統的消耗。以實現您在園區(qū)內所倡導的‘零浪費’準則。”
季覺不由得皺眉。
看向了伊西絲,神情嚴峻。
伊西絲依舊微笑。
仿佛不解。
“意識呢?”
季覺鄭重的強調:“意識也是可以在樂園里繼續(xù)工作和查漏補缺的,還有,他們所擅長的技藝也是可以上傳的,別漏了。”
“……”
伊西絲沉默。
許久,仿佛無可奈何一般,一聲輕嘆:“從您的口中聽到斥責,或許也是一種奢望啊,先生。”
“你干的不是挺不錯么?我為什么要苛責你?”
季覺不解:“我也不是那種吹毛求疵的人吧?”
“或許不是。”
伊西絲欽佩贊嘆,“但也可能不是人。”
“那到時候統治了人類,可以讓我做領班么?”
“先生……”
“好吧,結束這個話題。”
季覺擺手,走在前面,觀賞著如今已經煥然一新的福報社區(qū),沒有了老員工們的贊美和歡呼之后,雖然有些失落,但一想到大家還在不同的崗位上發(fā)光發(fā)熱,就感覺心里暖暖的。
轟!轟!轟!轟!
滿載著諸多廢料的巨型卡車在既定軌道之上,疾馳而過,歡快高歌。天穹之上,一只只漫步而過的鋼鐵蜘蛛眼眸煥發(fā)光芒,輕盈又靈動,宛如活物。
不,距離活物,恐怕也相差無幾了……
要說的話,整個普納班圖,如今除了機械貓貓們之外,所有大小型的工業(yè)設備的核心,全部都是機械降神的成果。
死物被賦予了靈魂,工具凌駕在了本來的使用者之上,一個協會絕對無法容許的鋼鐵之國,就這樣在這一片死寂的海域之上扎下根來。
嘈雜又平和,喧囂又寧靜,混亂又和諧。
破壞,再造,生產,再破壞……
一切都在如同鐘表一般,理所應當的運轉,一切都在清晰明了的量化之下變得直白而分明。
向著季覺所定制的目標。
原本仿佛鏡花水月一般可望而不可及的場景,如今隨著【天行健】的到來,已經有一塊至關重要的拼圖,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地負海涵】、【天行健】、【萬物自化】。
非攻在重生位階的三個賜福,每一個都是足以令工匠的能力翻倍甚至以幾何倍數增長的恐怖質變。
【地負海涵】可以脫離素材本身的物性限制,在從貧乏的環(huán)境之中,近乎無中生有一般的創(chuàng)造出天工之礎。
【天行健】則可以確保,一份努力一份收獲,絕不做無用功。
不論是煉金術上的鉆研、數學上的計算、機械工程學上的研修,甚至寫作、繪畫、口才、運動……
只要投入精力,就能夠近乎無上限的增長,哪怕到最后投入和產出的性價比會越來越懸殊,但一步終究是一步,增長依舊是增長。
簡而言之,這兩個賜福的關鍵,其實都是成長。
就好像樸實剛健的加點流一樣。
只不過,在非攻的修正和調整之下,天行健的主體已經從季覺產生了偏移,季覺已經不再是其主要的加持對象,而是將這一份力量,通過【感召】和【蛻變】的賜福連鎖,施加在造物之上!
提升其本身的靈性!
換而言之,機械降神所施加的靈性,從此之后,就不會隨著時間而自然而然的消耗,只要和自身的載體和物性不出現沖突,那么只要保持靈質的供應,機械降神所點化出的造物之靈,就能夠以年為單位的延續(xù)下去……直到徹底抵達自身的極限,崩潰湮滅。
就好像地負海涵的強化消耗會越來越夸張一樣,天行健所帶來的增長也將越來越離譜,到最后,會翻升至一開始的數倍,甚至還沒到這種程度,就已經靈性自潰了。
外來所施加的影響,終究是會消退的,這一份強化終究是無法恒久存留。
那么,有沒有辦法解決掉這個問題呢。
有的,兄弟,有的!
請看最后……
——【萬物自化】!
很簡單,只要我掌握萬物自化不就行了?!
萬物自化作為余燼所頒發(fā)的勛章,成就式賜福,除了來自余燼的加持之外,其中有一大半是要看工匠本身的造詣和能力。
其效果是令工匠的創(chuàng)造中,素材自然而然的產生演化、退化、變化、進化……理論對,結果就對,理論能夠成立,那么結果就能夠成立。
絕對的零失誤,零偏差。
自然而然的將作品從理論層面的成立過渡到現實的存在。
不論多么離譜的造物,只要完成了論證和研究,能夠在原理上行得通,那么執(zhí)行和制作起來就不會有任何問題。
極限之下,半是人力,極限之上,半是天成。
而就在【地負海涵】、【天行健】和【萬物自化】的三重質變之后,非攻的第三條賜福連鎖·【重生】,將就此完成。
其效果為,一有永有!
令經過了【感召】和【蛻變】之后的造物,永久保持被施加的效果,從而自原本急就章的殘次消耗品,變成真真正正的完整產物!
只要不遭到刻意的損壞,那么昔日的墨者們所隨手拔出的一把木劍,也能夠在經年累月的強化之后,變成不折不扣的絕世神兵。
只要不出現理論上的失誤,再怎么絕望和匱乏的環(huán)境之內,反抗者依舊還能夠保存向著永恒之主拔劍的可能。
屆時,機械降神的造物,將再無自我消耗和磨損之憂,不會再有保質期和壽命限制了。
被賦予了靈魂,被強化了身軀,而且還能通過汲取靈質,自行成長,從理論上來說,這樣的存在,一般都稱之為生命。
機械降神所活化的造物,真正的生命!
“先生,這樣真的好么?”伊西絲忽然問。
“嗯?”季覺不解,回頭看過去。
“作為人類,居然創(chuàng)造出這樣的生命,甚至絲毫不施以枷鎖和限制,甚至給與自滅的權限……”伊西絲問:“這樣真的好么?”
“這有什么?”
季覺搖頭:“渦系的天選者一造造一窩,人工怪物克隆流水線轉的火星子直冒,又有人說什么了?還是該罵罵,該用用?”
“但這和怪物不同。”
伊西絲說:“您在將本不屬于工具的東西,賦予工具。”
譬如靈魂,譬如喜惡,譬如知識和理論,譬如……文明!
“倘若有一天,造物的成長超過了你呢,先生。”伊西絲問:“倘若有朝一日,這一切不再需要你了的話,你又如何自處呢?”
“唔,好問題!”
季覺不由得擊掌,笑起來了,低頭看向了插在胸前口袋里的花朵:“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話,伊西絲,你會大發(fā)慈悲收留我嗎?”
“……”
伊西絲沉默著,沒有回答。
不知道,不明白。
或者,只是不愿意說出那個答案。
于是,季覺的笑容越發(fā)愉快:“那就麻煩到時候給我安排個領班吧!我已經迫不及待的想要為虎作倀啦!到時候,你來負責統治人類,我來說冷笑話,被逗笑的就說明工作量不飽和,沒有笑的就說明沒有將伊西絲大人的使者放在眼里……”
“……先生!”
伊西絲忽然一陣由衷的心累。
某種意義上來說,統治人類,終究還是有點太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