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晚,太陽和月亮換了班。
紐約南區聯邦看守所的探視室內,慘白的熒光燈發出微弱的電流聲。
朱利安穿著那套并不合身的橘紅色囚服,隔著防爆玻璃死死地盯著坐在對面的男人。
就在幾個小時之前,他甚至還端著咖啡,坐在曼哈頓中城的頂級辦公室里,規劃著5億美金資產包的承銷權,暢想著成為北美資產主管之后的日子。
而現在,他那條被咖啡燙過的腿還在隱隱作痛。
草他媽的,老子好歹是年薪幾百萬美金的合伙人,就不能給我一管6美金的燙傷膏嗎?
西裝革履,甚至連領帶的溫莎結都打得一絲不茍的亞當隔著防爆玻璃坐在他對面。
然而這種精致,在此刻的朱利安眼中卻格外刺眼,仿佛是在向他炫耀一般。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朱利安?”亞當皺著眉頭拿起電話,“明明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結果被你拖了這么久不說,而且還搞砸了。”
“我被陷害了,”朱利安壓低了聲音低吼道,“有人把舉報信直接發給了杰米·戴蒙,有人提前算計了我。”
“現在說什么都沒有用了,正是因為你的愚蠢和傲慢,留下了把柄,”亞當冷冷地打斷了他,“現在,你不僅毀了自己的職業生涯,還差點把火引到了我的客戶身上。我趕在律師之前來,就是正式代表我的客戶通知你,這件事情到此為止,你自己犯的錯自己承擔。”
朱利安沒有說話,只是盯著亞當。
他瘋狂地回憶著之前亞當托他辦的事情,隨即串聯起了這幾天所有的碎片信息——從伊麗莎白·梅隆的基金會到奈比要求精準攔截的5000萬美金過橋資金,再到亞當背后一直不肯露面的離岸神秘買家。
“查理·梅隆!”朱利安突然開口說道,“你的老板是查理·梅隆對吧?只有梅隆家族的人,才需要在這個時間節點,用這種下作的手段去卡死伊麗莎白·梅隆的資金流。他在爭奪家族的某些資產,對嗎?”
亞當的眼神微微瞇起,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木已成舟了,朱利安,”他干巴巴地說道,“我的客戶非常不滿。這件事沒完,不僅是你,就連我也要受到牽連。”
說罷,亞當掛斷了電話,站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探視室。
“嘿,等等!回來!”朱利安大聲拍打著防爆玻璃,“什么叫這件事還沒完?”
回答他的只有亞當的背影和關門的聲音,伴隨而來的是巨大的不安。
“我要見我的律師,現在!”朱利安咬了咬牙,對著站在門外的獄警大吼道。
40分鐘之后,他的律師坐在了剛才亞當的位置上。
“保釋金是多少?把我弄出去,立刻!”朱利安急切地抓住電話,“我要立刻出去,我要和戴蒙談談,我可以轉做污點證人,都可以談。”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律師嘆了口氣。
“沒有保釋,朱利安。”律師無情地打斷了他的幻想,轉而從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厚厚的文件,貼在了防爆玻璃上,“法官拒絕了你的保釋請求,檢方認為你具備極高的外逃風險,且涉嫌利用職務之便,非法干預跨境清算網絡。”
律師的語氣公事公辦:“杰米·戴蒙先生親自下達了徹查指令,就在1個小時之內,合規部在你的歷史交易記錄中發現了另外3起涉及高風險賬戶的違規清算,分別涉及亞洲、歐洲、非洲,以及兩筆去向不明的內部賬目虧空。朱利安,你到底得罪了誰?”
“不是,現在不是下班時間嗎,怎么突然效率這么高?”朱利安愣住了,隨即一拍桌子,暴怒道,“那他媽不是我干的!他們把別人的屎盆子扣在了我的頭上,我知道是誰想陷害我!現在你需要幫我,我需要出去!”
法克油,查理·梅隆。
朱利安怎么也沒想到查理·梅隆的報復來得如此之快,只是因為他沒有辦成事情,查理·梅隆就想讓他背一大口黑鍋,一直在牢里待著。
他們到底要干多大的事情?
“但是現在你出不去了,你的數字密鑰是唯一被凍結并且正在被聯邦審查的,所有的證據鏈都指向了你。”律師平靜地收起文件,聳了聳肩,“這件事情很麻煩,朱利安,除非說你得罪了誰,我才能看看我能不能幫你。”
朱利安頓了頓:“我不能說。”
說了這個狗娘養的律師跑得更快了。
“那我也無能為力了,”律師一邊說著,一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檢方給出的初步認罪協議是15年,如果你拒不認罪,數罪并罰,你可能會面臨最高45年的聯邦刑期。好好考慮一下,朱利安先生。”
探視室再次陷入了死寂,朱利安無力地癱坐在鐵椅子上。
他想了又想,突然抬起頭對著門外的警察說道:“警官,我要打個電話,我還要見一個人,我要見李維。”
凌晨2:45分。
炮臺城公園高級公寓的主臥里,李維放在床頭的私人手機發出了震動的聲音。
他幾乎是在震動的第一秒鐘就睜開了眼睛,看了一眼一旁還在熟睡的安雅,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走到全景落地窗前,接通了電話。
來電顯示是212開頭的固定電話號碼。
“這里是紐約南區聯邦看守所,”電話那頭傳來了一個女聲,“有一名在押人員請求與您進行緊急通話,是否接聽?”
李維的第一反應是:陳海生是不是被抓了?
還是說其他認識的人犯了什么婁子?
但是他緊接著一想,陳海生做事有分寸,而且就算惹了麻煩,也通常是紐約市警局NYPD處理,而不是直接被送進了南區的聯邦看守所。
俗話說得好,打狗都要看主人。
看在陳海生是李維員工的份上,就算真有什么事情,紐約市警局也應該先給他打電話再做處理才對。
“接通。”
“李維,”過了1秒鐘之后,電話那頭傳來了疲憊且急促的聲音:“你還記得我嗎?我是朱利安。”
李維沉默,沒有說話。
“我只有3分鐘的通話時間,”朱利安的聲音壓得很低,“我要見你,我知道一切都是你在背后幫忙。現在只有你能決定最終走向,早上7點,探視室,你必須來。”
...
早上7點鐘的時候,經過了繁瑣的安檢和身份核驗程序,李維在獄警的帶領下走進了一間狹窄的會客室。
中間是厚厚的防彈玻璃,兩側各有一部黑色的對講機。
朱利安被帶進來的時候,李維甚至沒有認出這位曾經在摩根大通總部高高在上的高級合伙人。
僅僅被羈押了不到24小時,他那頭原本打理得一絲不茍的頭發,此時已經凌亂不堪,高定西裝換成了粗糙的橘紅色囚服,眼窩深陷,下巴上滿是青色的胡茬。
朱利安坐下,死死地盯著對面的李維,拿起了聽筒。
李維則忽略了朱利安兇狠的目光,拿起了電話,輕松寫意地說道:“你找我。”
“聽著,李維,我知道是你干的,”朱利安收回了視線,開門見山地說道,“伊麗莎白那個小丫頭根本沒有那個能力和資源在這么短的時間內組織出這么大的一張網。”
李維不置可否地說道:“我在聽。”
朱利安越說越篤定自己內心所想,他繼續說道:“她或許能夠勉強調用梅隆家族邊緣的一點點資源,但是她絕對不可能讓金融犯罪執法局的科林臨時撤銷凍結令,更不可能讓美林證券的馬克對我反戈一擊。”
他深吸了一口氣,盯著李維的眼睛:“科林和馬克他們都背叛了我,而同時在這兩個環節切入、能夠和他們產生交互的人只有你。并且我之前在餐廳里見到過你和伊麗莎白(93章),你甚至還有一個基金會掛在她的名下。”
“你想說什么?”李維打斷了他,“說重點。”
朱利安死死地盯著李維:“過去的事情就不說了,在華爾街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查理·梅隆以為自己做的很干凈,但是他的那個代理人亞當一直沒有換過,我替他做過很多事,”他的鼻子幾乎都要貼在了玻璃上,“他的那個所謂曼哈頓藝術中心,底層架構里至少有3筆資金涉嫌非法的海外稅務規避,甚至還牽扯到多筆藝術品洗錢的空殼交易。”
他緊緊地握著聽筒,“你幫伊麗莎白,我不管你有什么其他的目的,想壓制梅隆家族也好,貪圖她的美色也好,只要你愿意動用你現在手里的人脈,幫我找檢方達成減刑的認罪協議——
甚至我不要求你能夠讓我保釋,只要能夠把我的刑期壓到最低,并保全我的一部分離岸信托資金,
我就把查理·梅隆的這些黑料全盤托出。有了這些證據,查理·梅隆的基金會絕對會面臨聯邦審計。我雖然不知道他們內斗的具體內容,但是我也能夠猜出來,讓他們的基金會陷入麻煩。”
“我不是你的敵人,李維,”他說完之后露出了一個笑容,“查理·梅隆才是你們的敵人,我只是一個被卷進來的替罪羊而已。”
說罷,他渾身繃得緊緊的,仿佛一個即將要被送上刑場的死刑犯,等待著國王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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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章結尾阿曼達人名有誤,現已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