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王回來沒有?”錢秉毅擱下毛筆。
“沒有。”司南回答。
“他什么時候走的?”
“上個月一十六日啟程往東海,這個月一日到的平陽,其后入京述職,又同陛下告假十五日,返回黃沙?!?/p>
河泊所總衙府,桌案左右對角,冊頁摞得極高。
錢秉毅高坐臺面,司南支一張小桌在側,一問一答,時有官吏往來,踏上臺階,落下臺階,偶爾能見到淮東河泊所的熟人面孔。
錢秉毅拿起桌面上水河總督官印,往冊頁上重重一壓,吹干后合上,從左邊挪到右邊,其后掐指一算,面目一喜:
“那算起來就是今天嘍?那趕趕進度,沒什么大問題啊?!?/p>
“也許?!?/p>
“也許?”
司南翻動日歷,找到幾個紅圈:“十二月中走,一月中便是準時回來,再十幾二十天便是年節,休沐十日,要淮王正式開工,大抵得二月下旬了。
何況,淮王常常有些‘意外’,遲到幾天是為常態,或許十七十八能回來吧,聽聞東海收獲不小,搞不好回來后得先閉個關,今年一年就算過去了,定下來的進度多半是趕不上的,總督不妨想想,怎么對付御史大人們吧?!?/p>
“有這種事?”
“有?!彼灸涎灾忚?。
錢秉毅倒吸一口涼氣。
不聽不知道,一聽嚇一跳。
北庭休戰,南疆偃旗息鼓,大狩會三年后,梳理內部的大好機會,一個不留神,居然讓淮王休息了那么久?
“不行,得想個法子,上書朝廷,不能讓淮王休十天年節!三天,三天差不多得了……”
“總督,總督大人!”
一騎飛馬直入府衙。
來者連到后院停馬都趕不及,竟是直接突入進來,門口青石場勒馬止步。
錢秉毅抬頭:“什么事慌慌張張?”
“淮王?;赐趸貋砹?!淮王回來了!”
司南一臉驚訝。
錢秉毅大喜:“快!把工程書給淮王,千萬別讓他閉關,進度已經落后了,年前一定要達成目標!有什么事明年再說!哎呀,算了,我親自去!司南!”
轟隆隆。
子夜時分。
錢秉毅和司南趕到黃沙河畔。
黃沙河黃龍抬頭,左右搖擺,沖撞,一個翻滾,淤泥堆積兩岸,間或兩條小魚蹦跳,其后黃龍調頭,奔流向東,梁渠剛剛回來,竟是已經在下沉河床。
半夜都在干活?
錢秉毅心喜,教訓起司南:“你看看,淮王還是很知道要緊的嘛,哪有你說的那么夸張,害的本官跑上這么一趟?!?/p>
“……”
……
屋頂蓋一層厚厚白雪,萬物聲音變得輕微。
猴子從屋頂上爬過,枯黃的竹枝摩擦青磚,縫隙中留下些許雪渣,疤臉身披黃袍,抱住草帚,掃去院中積雪。
忽地。
它停下動作,藏在毛發下的小耳朵轉動。
緊接著,一只只江獺探出腦袋,屋頂爬行的猴子蹲坐下來,晃晃腦袋,抖去頭頂積雪。
它們聽到了某種聲音,某種由遠到近,由微到輕的聲音……
“丁鈴當啷……丁鈴當啷……”
銅環碰撞,清脆作響,長長的九環禪杖一起一落,頂頭銅環響徹三萬浮空階,緩緩消失在天空。
不知道的,或是以為哪位云游僧來懸空寺請教,偏偏背著禪杖的非人非僧非尼,而是一只長滿褐毛的江獺。懸空階上僧人行經,見怪不怪。
“哈哈哈,懸空寺果真佛法高深,天下佛塔之冠,佛寺之首!早聽聞有六牙白象、有星猿、有白虎等異獸,不曾想,連江獺這等兇物也能皈依?!?/p>
信眾哈出熱霧,大開眼界,后頭被強迫來,跟著自家老爺夫人一塊來的子女見此情形,也生出興致。
求神拜佛,最是無聊,懸空寺倒是比別處有趣許多。
“阿彌陀佛,施主或是誤解。”領路僧人雙手合十,“我懸空寺確有一群江獺皈依我佛,乃金剛明王去到江淮所為,卻不是階上這只,此江獺平生不修佛法?!?/p>
“啊這,那它怎么背著九環禪杖,還是把……靈兵?”
僧人轉頭看去,想說又說不出話頭,最后再行一禮:“此事實在說來話長,施主或可以親眼目睹,應該要來了,不,已經來了。”
“要來?什么要來?”信眾納悶,但他很快就明白了。
浮空階盡頭,褐毛腦袋慢慢升了出來。
在那里,同樣有一只江獺踏著積雪站了出來,緊接著是第二只,第三只……江獺里還混著兩只猴子,一前一后,肩扛一根巨大的白色骨棒,宛若置放兵器的猴肉蘭锜。
領頭江獺身披黃袍,爪中拿著竹枝編成的草帚,臉上留一條斜斜的疤痕,伴隨齜牙,五官擠壓,疤痕如蜈蚣般扭動,死死盯住臺階下的禪杖獺。
背著禪杖的江獺停了下來,它看到疤臉,鼓動喉結,用力忒出一口唾沫,好似見血封喉的吹箭,吐出就要死獺,其后臂膀一甩,甩下斜跨的小黃包袱,放落地上,回頭沖領路僧人招招爪,反手握住背后禪杖。
“咔嚓。”
疤臉江獺抬起膝蓋,雙爪下壓,一把折斷黃竹草帚,丟到一旁,又解下半身黃袍,露出滿身交錯的疤痕,邊上猴子扛著骨棒上前,它張開雙爪,俯身抱住。
驚人的殺氣在空氣中彌漫,潮水一般淹沒口鼻,令人窒息。
信眾震驚。
他在狩虎大武師上都沒見過這么強烈的氣勢!
“嘿呀!”*2
伴隨一聲尖銳的鳴嘯,疤臉跨步俯沖,獺獺開跳躍攀登,毗鄰剎那,疤臉矮身,踩住臺階側滑而下,抱住骨棒,上半身用力下壓,獺棒合一,帶著兵器一塊翻滾,化身旋轉小陀螺。
橫掃千軍!
獺獺開縱身一躍,避開這招橫掃千軍,反手抽出禪杖,力劈華山!
當!
一眾信徒捂住耳朵耳鳴。
剛剛疤臉一個鯉魚打挺,搖頭擺尾,竟是從地上跳起,改變骨棒和自己的旋轉方向,借著慣性,架住了這一招,順勢將禪杖彈開!
獺獺開雙臂發麻,禪杖懸空,對面骨棒當空劃出一個圓圈,反手再砸。
獺獺開大驚失色,繃直尾巴抖出三根毛發,眼見回防不及,索性把握住禪杖重心,調轉方向,兩臂一晃,用禪把去戳。
骨棒和禪杖交錯狂舞。
后續不斷有江獺狂奔,加入戰局,獺獺開以一敵多,不落下風,不斷有江獺加入又飛出,飛出又加入。
三分歸元氣!
黑虎掏心!
猴子偷桃!
天子拳心劍!
“叮叮當當?!?/p>
寒風凌冽,領路僧人來到禪杖獺駐足之地,彎腰拾起地上包袱,拍去底部沾上的白雪,又喚來路過的小沙彌,回頭解釋:“此獺是淮王的獺,此物是淮王帶給金剛明王的,幾位……”
“大師傅盡管忙……”
接連聽到兩個驚人大名,信眾忙道不礙事。
“多謝施主。”
領路僧人越過身旁交錯的惡風,拿上小黃包袱,快步離去。
“幾位施主,走吧。”小沙彌躬身。
“這……小師傅,就這樣讓它們打,不礙事嗎?”
“不礙事,不是頭一次了,有時候一月能打上兩三次,明王會看著的。”
“這……好吧?!?/p>
“小師傅,它們誰會贏???”人群里的少年好奇。
“誰會贏?”小沙彌想了想,“基本是疤臉?!?/p>
“啊,這么厲害,怎么還一起上???”
“便是一起上才能贏,論硬實力,禪杖獺要比帶疤的厲害不少。其實最開始的時候,兩只還勢均力敵,難分伯仲,是禪杖獺險勝一籌。
后來疤臉便去伏龍寺后山找了一桿骨棒靈兵,禪杖獺被打得滿頭包,也去打了一根禪杖。
再后面,骨棒靈兵不夠,又開始堆江獺數量,然后拉上猴子,我也不清楚現在發展到哪一步了,不過還有不少佛獸沒動,想來疤臉不會一敗涂地的?!?/p>
“吼!”
話音剛落,象鳴傳來。
眾人低頭,發現竟是一只猴子騎著小白象狂奔而來,在禪杖獺驚駭的目光中,連獺帶杖,一鼻子將它打飛。
禪杖獺墜落高空,吱吱呀呀像在罵人,聲音漸飛漸遠。
另一邊,疤臉重披袈裟,向信眾一禮。
懸空寺后山。
老和尚收好書卷,解開包袱,本以為是書信,結果露出三本厚厚的冊頁,便又以為是失傳佛經。
這是經驗。
不在平陽府時,梁渠常給他寄書信和佛經,書信多是家常,佛經則有些特別,有的甚至是早已失傳幾百年、幾千年的古早版本,不知道他從何處找來,已經是生活里的小驚喜,也給懸空寺藏經閣增添不少補充。
唯一奇怪的是,經文多是謄抄,而非原版。
老和尚知曉梁渠肯定不是不舍得給原版,多半是沒有,不是不給,沒有原版,又能謄抄,這就很奇怪了。
莫不是一直被誰記在腦子里。
還是個只能謄抄,不能借閱的奇怪地方。
老和尚喝一口茶,翻開今日新冊,逐行閱讀,很快,他就放下茶杯,被這本冊頁經文的獨特晦澀所吸引。
看不到半頁,老和尚更是瞳孔擴張,從頭開始,一種難以置信的震撼席卷于他,立即抽出書架上的《成唯識論結》,兩相對照。
“這……”
清晨。
沙彌端著茶飯原路返回,諦閑住持看見問上一句:“怎么退回來了?今日的齋飯有問題?”
小沙彌躬身:“回住持,不是齋飯問題,是祖師讓小僧退的,說明王頓悟了,不要去打擾他?!?/p>
“祖師出來了?哪位祖師?!敝B閑先是一訝,但馬上又發現言語中的另一件大事,“明王頓悟了?怎么回事?”
小沙彌摸一摸光頭,滿是為難:“這我就不知道了,祖師都金光燦燦的,一個樣,不過,昨天傍晚,明王還吃了晚飯,后來淮王養的那只江獺來了一趟,現在還在后山和疤臉打架呢?!?/p>
江獺?
話音剛落。
轟!
金光沖天而起。
懸空寺上下微微騷動。
諦閑仰頭觀瞻,咋舌間,已顧不得探究梁渠昨天帶了什么,又給明王看了什么東西:“快去叫人為明王護法……”
轟!
又一道金光沖天,卻不是從老和尚所在,而是懸空寺后山,歷代祖師供奉所在!
如此沒完。
轟!轟!轟!
一道皆一道,足足五道光柱,筆直沖天。
懸空寺本在天際,金柱五根聳入云間,一如撐開天地。
諦閑住持眼眸微睜,后退半步,難以置信。
懸空寺的金身傳承非比尋常,凡修行到高深之處,待坐化圓寂時,常常能以一種獨特的舍利方式,留存下來,平日沉睡,關鍵時刻復蘇一二,交流佛法,雖說戰力維系不多,但卻是懸空寺的最大財產。
昔日淮王請佛,初祖便曾燒了一枚自己的舍利,增添愿力。
既然圓寂,顯然不能再晉升。
這是佛法大有精進的象征!
一個頓悟,祖師們多個精進。
不是,淮王昨天到底帶了什么東西來?
“半封山門!”諦閑立喝,“今日懸空寺不再接納信眾,先安置在伏龍寺!”
伏龍寺后山。
白虎看天空中金光赫赫,感到困惑,打個哈欠,趴伏下來,身前山谷里,兩只江獺扭打在一塊,雜毛飛揚。
獺獺開猛抓疤臉屁股,一把接一把的毛發抓下。
猴子偷桃!猴子偷桃!猴子偷桃!
疤臉大怒,黃袍蒙住獺獺開腦袋,彈出利爪。
黑虎掏心!黑虎掏心!黑虎掏心!
……
“寫的什么東西?亂七八糟?!?/p>
寶船之上,梁渠一心二用,一邊沖刷河床,一邊翻閱慧真給他的原版《唯識論》。
按照慧真說法,他夢的不全,只是其中記憶深刻,連貫的一部分。
陰間沒時間看,現在他看半天。
鳥語。
看不懂,還是交給老和尚吧。
《唯識論》經義相傳為彌勒親傳,高深難懂,內含十家注解,各不相同,世上能真正參悟者唯慧遠大師一人。
昔日簡化過兩次的《成唯識論結》他都看不懂,只能學學總結出來的“術”,遑論原本。
梁渠覺得老和尚不比慧遠差,不知道能不能總結出新東西。
《耳識法》、《眼識法》、《身識法》……每一個都好用非常,不知道拿到原本,老和尚能不能搞出更牛逼的升級版,比如之前《身識法》能幫人熔煉百經,升級后幫人通天絕地之類。
如果不行,下次還可以帶老和尚去血河界,同慧真當面交流。
胎珠丹越用越少,只剩下最后兩次復生機會,再想煉制,那就得……
“啪!”
合上冊頁,翻開地圖。
干活!
完成年度指標,回家過年,再把收獲一口氣全部煉掉。
“嗯?”
精神鏈接跳動,梁渠動作一頓。
……
“怎么樣?”黎香寒一臉期待,“淮王有回復了嗎?”
金色節肢交錯起落,阿威盤轉一圈,豎起半身。
下一刻。
一股磅礴驚人的力量,直直灌入黎香寒體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