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還是夜晚。
冷黑色系的房里,窗簾緊閉,不透一絲光。
周湛深躺在床上,闔著眼。
二十四年來,他作息規律得像一臺精密儀器,十一點半入睡,六點起床,誤差不超過五分鐘。
可今晚。
一閉上眼睛,眼前就浮現出一些畫面。
辦公室里,她把一支潔白的馬蹄蓮插進黑色的花瓶里。
她端著茶壺走過來,為他倒滿那杯養神茶。
電影院里,她一直佇立在他身后,靜靜凝視著他的背影。
他翻了個身。
過了一會兒,他又翻回來,平躺。
睜開眼,盯著天花板。
然后他坐起來,靠在床頭。
拿起手機,點開那張照片。
昏暗的影音室里,她蹲在他面前,抬眸看他。那雙眼睛清澈見底,眼底帶著光。
他就那么看著。看了很久。
眸底,是他自已都沒有察覺到的柔和。
凌晨一點。
他把手機放下,躺回去。閉上眼睛。
凌晨三點。
他又睜開眼。抬起手,捏了捏眉心。
凌晨四點……
……
直到清晨六點。
天邊泛起灰蒙蒙的光。
房間里的人形機器人,響起男士聲音:
“早上好,周先生。今天星期日,多云,氣溫8到15攝氏度。今日行程:……
溫馨提示:今日空氣質量輕度污染,建議佩戴口罩。”
周湛深睜開眼睛。
太陽穴隱隱發脹。眼底一圈淡淡的青。
昨晚,失眠了?
他拿起工作手機,看了一眼。
一堆消息。
“二公子,檀樓之約,您忘了?”
“我在檀樓,等到半夜。”
“既然紫國周家如此恃才放曠,想必是看不起我這等小國宵小,下次再合作。”
周湛深的眸色,驟然沉了下去。
檀樓。
昨晚本要敲定那個重大的跨國合作。
就因為和羅搖看電影,忘得干干凈凈?
二十四年來,從未出現過這種情況。
周湛深眉間,騰起一抹厲色。
起身,走進一間側室。
暗門推開,里面是一間無人知曉的、小小的靜室。
二十平左右,極簡的布置。四周漆黑。屋內僅有一張矮幾,一個冰臺。
如果仔細看,四面墻壁是定制的聚氨酯保溫板,內嵌銅管,通著循環制冷劑。整個房間就像一個精密的冷庫,溫度常年控制在-8°C。
房間正中央,一塊定制的冰臺。
它來自北極斯瓦爾巴群島的千年冰川,由專業團隊在極夜期間開采,空運回國,冰體剔透如水晶,在幽暗的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
而正前方的墻壁上,掛著一幅字,只有兩個字:
“戒定”。
戒除雜念。定心守律。
這是十年前,他給自已定制的。
不管如何努力,永遠都活在那個人的陰影之下?
不,是還不夠努力。
周湛深走到冰臺前,直直跪了下去。
膝蓋撞擊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冰寒徹骨,像一萬根針扎進膝蓋,順著骨頭往上蔓延。
他沒有動。
他周湛深,二十四歲,周家二公子,集團掌權者。
就因為私情,忘了一樁大事?
價值百億的合同,多少榮光與敬仰。
這樣下去,怎么贏?憑什么贏?
他點燃一根長香,插進案臺上的香爐。
香煙裊裊,在寒霧里纏繞。
他要跪到香盡。
一分鐘。兩分鐘。十分鐘……
膝蓋從刺痛變成麻木,從麻木又變成鈍痛。那種痛無孔不入,像是骨頭都被凍裂。
他闔上眼瞼,沒有任何神情,跪得筆直、冷峻。
寒霧在房間里緩緩上升。
腦海里那些畫面,也在寒霧里緩緩淡去。
半個小時后。
周湛深睜開眼,他的臉色已經蒼白如紙,嘴唇泛著青紫。
但他眼底,已經一片清明,再無一絲雜念。
他起身,膝蓋僵硬得幾乎無法無法彎曲,險些站不穩。
扶住冰臺,緩和良久,才艱難地緩緩直起身。
他轉身,走出去。
走進浴室,洗漱,更衣。
換上黑色西裝,系上領帶,扣好袖扣。
每一道工序,都和往常一樣,精準,利落。
又是那副冷峻疏離的模樣。
眼底,一片冰冷的墨色。
另一邊。
傭人房里,羅搖一夜沒睡。
她坐在那張小桌前,手機放在支架上,屏幕上是一行一行的聊天記錄。
從昨晚到現在,她一直在和陳經推薦的AI技術師溝通。
一條一條,詳細聊呈現的效果,細節。
眼下,沒有什么,比工作更重要。
交接清楚后,羅搖再三懇求:
【麻煩盡量在三天內制作出來。】
【這是陳經理說的加班獎金。】
她用自已的獎金,轉了五萬塊。
那么多人,整個團隊加班加點趕三天,分下來每人每天其實也沒多少。
羅搖放下手機,揉了揉眼睛。
沈驕的人生,全在此一舉。
她想,應該來得及。
另一邊。
8號賽摩俱樂部。
一大早,沈驕佯裝賴床,不跟楊野去修車行。
實則在他上班后,她就獨自趕來這里。
用楊野之前轉給她的錢,團了個59.9一小時的賽摩學習體驗券。
教練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古銅色的皮膚,看起來兇兇的。
他上下打量了沈驕一眼,問:“會騎電動車嗎?”
沈驕一臉茫然,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
“會騎自行車嗎?”
沈驕依舊一臉懵,再次搖了搖頭。
從小到大,她就像被精心呵護在溫室里的花朵,無論走到哪兒,都有司機專車接送,保鏢如影隨形。她從沒有過自已騎車的經歷。
教練的眉頭瞬間緊皺,仿佛能夾死一只蒼蠅。
“那你得先從自行車練起。至少要學會控制車輛的平衡感才行。”
他推來一輛山地自行車,“坐上去,手握車把,腳蹬腳踏,保持平衡往前走。”
沈驕認真聆聽著教練的每一句話,深吸一口氣,緩緩跨上車座,雙手緊緊握住車把。
可當她小心翼翼地將一只腳踩上腳踏,另一只腳剛輕輕離地時——
“砰!”
車子和人瞬間失去平衡,沈驕只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人連同車重重摔倒在地上。
手肘撞在堅硬的水泥地上,一陣陣鉆心的疼。
教練看得眉頭緊皺,快步走過來,雙手穩穩地扶住車后座:“我在后面扶著,你只管蹬。”
沈驕咬著牙坐上去,強忍著疼痛,用力蹬動腳踏。
車終于緩緩動了,可卻像喝醉了酒的人,歪過來扭過去。
教練一邊跑一邊大聲喊:“背打直!目視前方!”
“啊!”可沈驕還是控制不住車龍頭,又一次,連人帶車“砰!”地重重摔倒在地。
教練揉了揉額頭,“小姑娘,要不……你放棄吧?你這底子太差了,真不是這塊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