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很輕,像雪落在枝頭。卻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割進周錯心里。
羅搖將該說的都說完了,邁步徹底離開。
樓道里只剩下周錯一個人。
昏暗的聲控燈熄滅了。黑暗徹底淹沒了他。
他就那么站著,很久很久。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動了。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出樓道,走進漫天風雪。
保鏢隊長站在不遠處的陰影里,看著那抹踉蹌的身影消失在雪幕中。撥通電話。
“大公子,他走了。”
電話那頭,是周商懿低沉的聲音:
“跟著他。暫且不輕舉妄動。”
“是。”
山隱。
坐落在京郊的山里。
周錯不知道自已是怎樣來到這里的。
雪還在下。漫山遍野的茶樹被白雪覆蓋,一層一層,像無數道柔軟的曲線。
山腰處,一座小院靜靜立在那里。
白色的墻,暖黃色的燈光。在茫茫白雪中,顯得格外溫馨、溫暖。
院門口掛著一塊木匾,上面是周清讓親手雕刻的兩個字:山隱。
周錯推開虛掩的木門,走進哥哥的臥室。
極簡的擺設,一張床,一個書架,一張書案。書案上還攤著一本翻開的書,好像主人只是暫時離開,隨時會回來。
衣柜是原木的,里面掛著幾件衣服。
白色的。干干凈凈的白。
周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取下一件。
走進浴室。熱水沖下來,沖刷著他滿身的血污,骯臟。
他把那些暗紅色的衣服扔進垃圾桶,再也沒有看一眼。
換上那套白色的衣服。
他從浴室走出來,站在鏡子前。
鏡子里的人,身形和哥哥很像。
同樣的高,同樣的瘦。穿著同樣的白襯衫,同樣的白外套。
這樣……是不是就有點像哥哥了……
不像……哥哥衣服還要規矩一點。
哥哥的眉眼總是露出來的。
他慢慢抬起手,把額前凌亂的碎發往后攏了攏,露出眉眼。
將所有紐扣,一顆一顆扣上。
在月光下,他笨拙地模仿那縷光的模樣。
直到最后,周錯轉身走出山隱,走進風雪里。
他來到沈青瓷資助的一所留守兒童學校。
周錯到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孩子們都睡了,只有幾間屋子里還亮著燈。
學校的阿姨正在擦洗孩子們白天弄臟的桌椅。她年紀大了,彎著腰,擦得很慢。
周錯默默走過去,拿過她手里的抹布,蹲下來開始擦。
動作生疏,卻很認真。一下接著一下,一張接著一張。
擦完桌椅,他又去幫忙整理圖書。那些被孩子們翻亂的繪本,好像……沈青瓷之前總是會將書籍按大小排列……他一冊一冊碼好。
然后去食堂,檢查孩子們的餐食。
好像要營養均衡……好像要查漏補缺……好像要檢查品質……
他一件一件、學著做沈青瓷曾經做過的事。
從天黑,到天亮。
周錯又走出了孤兒院。
天空灰蒙蒙的,雪還在下。
他漫無目的地走。
哥哥會做什么呢?
他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哥哥好像……一直都在幫別人。看到誰有困難,總是會上前的。
所以,他走到街上,走到巷子里,走到任何有人的地方。
看到有孩子的玩具掉在地上,他彎腰撿起來,遞過去。
看到有孩子凍得搓手,他脫下自已的外套,笨拙地披在孩子身上。
看到有孩子站在路口哭,他走過去,問地址,送他回家。
他努力做著哥哥做過的事。努力模仿著哥哥曾經的模樣。
一步一步,在雪地里走著。
他像一個游魂,像一個失去靈魂的枯木。
他不知道自已走了多久,不知道自已走了幾天。
走到又一個天黑,街上的人越來越少。
最后只剩他一個人。
漫天的白,紛紛揚揚,把整個世界染成干凈的顏色。
體力快要耗盡了,全身好冷,好冷。好像有什么,在悄悄地流失。
他走到一條巷子口,看見一個六七歲的男孩蹲在墻根底下哭。旁邊沒有人,不知道是走丟了還是被丟下了。
他站在那里,停頓了一下。
好像在回憶某個程序。然后他走過去,蹲下來。
從口袋里摸出一顆糖。遞過去,學著記憶中那溫柔的語調,生硬地開口:
“不哭……哥哥在……”
他的聲音太沉,太啞,沒有一絲溫柔,只有沉甸甸的悲傷。
一開口,更像是有悲傷要像漲潮般洶涌地涌出。
小男孩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后——哭得更厲害了。
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周錯愣住了。
他學了一輩子。模仿了一輩子。可終究,還是學不會哥哥與生俱來的溫暖。
終究,還是成不了哥哥那樣的人。
他收回凍僵的手,想要起身離開。
可就在那一刻——小男孩忽然不哭了。
他伸出小小的、軟軟的手,一把抓住了周錯想要收回的大手。吸著鼻子,聲音帶著哭腔,卻問得格外認真:
“哥哥……你真的……會永遠在嗎?”
周錯看著他。看著那雙清澈的、濕漉漉的、充滿期盼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小時候的自已。
那個在雪地里摔倒、那個被人欺負、那個總覺得被全世界拋棄的自已。
他也曾在心里想問過,哥哥……真的會永遠在嗎……
他張了張嘴,想學著哥哥的模樣回答:“會。哥哥會永遠在。永遠有哥哥。”
可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因為……哥哥不在了啊……
就在這時,一個婦女匆匆跑過來,一把拉起那個男孩:
“你跑這兒來做什么!走,跟我回家!”
小男孩被拽著往前走,走出幾步,還回頭看了周錯一眼。
那雙眼睛亮亮的,好像在等一個答案。
可周錯什么也沒能說出來。
他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越走越遠,最后消失在巷子盡頭。
很久,很久。
他想起那個男孩的話,低下頭,輕輕問自已:
“哥哥……會永遠在嗎?”
哥哥……如果還在,該有多好……
只要哥哥想看的……他都愿意去嘗試……去改變……
哥哥還能在……還能看看嗎……
眼眶忽然熱了。
有什么東西從眼角滾落,滾燙的。
他趕緊抬手去擦。
不能哭。
哥哥從來不哭的。
哥哥從來都是溫潤地笑著,從來都是從容地站著,從來都是讓人安心的存在。
他不能哭。
他擦啊擦,可那東西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完。
他怎么都學不會。
學不會哥哥的笑。
學不會哥哥的從容。
學不會哥哥的溫潤。
連不哭,都學不會。
雪還在下。落滿他的肩,落滿他的發。
身后忽然傳來一聲輕喚。
“阿錯。”
那聲音溫潤如玉。像三月的風。像山間的泉。像無數個夢里聽到的那樣。
周錯渾身一僵。
他不敢回頭。
他怕一回頭,那聲音就會消失。
可那聲音又響起來。更近了一些。
“阿錯。”
周錯緩緩地,緩緩地轉過頭。
雪還在下。
路燈的光暈里,一個人站在那里。
一身白衣。溫潤如玉。
眉眼平和。眸色澄澈。
像月光,像雪,像所有干凈美好的東西。
那個人看著他,微微彎起唇角,輕輕喚了一聲:
“阿錯。”
周錯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聲音……
那眉眼……
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