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錯也看到了她。可那雙眼睛,空洞得像是被掏空了所有情緒。
沒有恨,沒有痛,沒有往日的瘋狂,甚至也沒有一絲一毫的波動。
什么都沒有。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死灰般移開目光,邁步往下走。
擦肩而過的瞬間——
“周錯。”
羅搖發出的兩個字,很輕,在空蕩的樓道里格外清晰。
周錯的腳步僵住了。
他沒有回頭。就那么站著,背對著她。
羅搖也沒有看他。她開口:“你覺得自已很可憐,是嗎?”
“你覺得你從小什么都沒有,受盡欺凌,是嗎?”
周錯沉默著,沒有說話。
羅搖看著昏暗的樓道,平靜地繼續:“是的,我承認,上天對你很不公平。
讓你出生在富麗堂皇的周家,卻生來就被人厭惡。同是周家人,你只能住在后山的破木屋里,只能眼睜睜看著別的孩子養尊處優,只能一次又一次被他們摁進雪里、踩進泥里。”
“可是——我和姐姐,也一樣。”
羅搖頓了頓,眼神也有些空洞:“我們從小在山村里長大,就在距離我們二十米的房子里。住著我們的堂姐。”
“她從小有爸媽疼,有爸媽每天天還沒亮就給她做早餐,天一涼就追著她穿暖和的衣衫。”
“而我和姐姐,只有被叔叔一次次地罵著,墊著板凳在灶臺上做飯,彎腰背著沉重的柴,用鐮刀去割割不完的牛草。”
“我們看她被伯父舉在頭頂,架在肩膀,朝我們笑得張揚又傲氣。一遍遍去學校宣傳,我們是沒有父母要的孩子。”
“我們恨嗎?難過過,但從沒有恨過。”
羅搖的聲音,一直是不屬于這個年紀該有的平靜。她緩緩說:
“因為,那是別人的人生啊。”
“別人擁有的,不等于我們失去的。也不等于我們應該擁有的。”
“別人的幸運,也不等于我們的不幸。”
“別人的態度,更僅僅是別人的態度,它決定不了我們是誰,決定不了我們是好是壞。”
“我們從沒有去看別人擁有什么。我們一直在看的,是自已擁有著什么。”
“擁有至少陪伴在身邊的姐姐。”
“擁有每天忙碌一天,可以躺下休息的小床。”
“擁有一碗、哪怕只是一碗香噴噴的米飯。”
她聲音輕輕軟軟的,像是此刻也沉浸在那種幸福中。
就因為這樣的心態,她和姐姐才能從那座大山里,一步一步走出來。
可周錯生在京市,長在豪門,卻一步一步,把自已陷進淤泥里。
羅搖:“周錯……其實每個人的人生,都有痛苦。全看你看到的是痛、是苦,還是碎玻璃里,細碎閃閃的光。”
“你總是將自已和周湛深、周梟他們比,看他們的家世、金錢,看他們得到的寵愛,和外表的光鮮亮麗。”
“可你一直忘了——去看看你自已,到底擁有什么。”
“七歲前,你看似什么都沒有,可你活下來了。在那個漏風的破屋子里,在所有人都盼著你消失的世界里——你活下來了。”
“你擁有比他們更強的、生命的韌勁。”
“所有人都罵你是雜種、是錯誤。可你沒有變成他們嘴里的樣子。你還是會在母親生病時熬粥,還是會用自已小小的身體護著母親。
你擁有沒有變壞的、善良的自已。”
“你被摁在雪地里打,被關在狗圈里嚇,被所有人踩進泥里。可你沒有跪下求饒過一次。你可以被打趴下,但你從來沒有認輸過。”
“你擁有上天賜予你的、常人沒有的骨氣。”
“在什么都沒有擁有的時候,自已的優點,就是上天賜予我們的、也是我們所擁有的——最好的禮物。”
羅搖停了停,接著說:
“七歲后——”
“你擁有了周清讓。你的哥哥。”
“每一次你闖禍時,有他善后;每一次你被人刁難、陷入絕境時,有他護在你身前。”
“你羨慕別人有疼愛他們的父母。”
“可有的人有父母,卻沒有這樣的哥哥。”
“有的人有哥哥,卻未必是護著自已的。”
“到底要多幸運,才能從七歲起,就擁有這樣一個全心全意的哥哥啊?”
周錯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羅搖的聲音很輕,很通透:
“每個人,都像是這個世界上不同的植物。像草,像樹,像花。”
“草不該羨慕樹的高大;樹不該羨慕花的芬芳;花不該羨慕草和樹的長久。”
“生命本身,本就是不同的啊。”
“每個人,擁有不同的自已,不同的禮物。”
周錯站在黑暗里,一動不動。耳畔一遍遍回蕩著羅搖的話。
生命本身……就是不同的……
到底要多幸運……才能從七歲起……就擁有這樣一個哥哥……
羅搖又說:“你覺得,你一輩子都得不到一份干凈的白,是嗎?”
“可你忘了——從你七歲起,那抹白,就已經一直在你身邊了。”
“那抹白,永遠溫和,永遠耐心,永遠從容,永遠情緒穩定。”
“那,不叫擁有嗎?”
“就連昨天早上,你想去殺人……你想毀了所有人……”
“天上也下起了雪。潔白的雪,落在你的肩上。”
“連天都在給你、你想要的白。”
“這,怎么能不算擁有呢?”
周錯站在黑暗里,喉嚨滾動著。
“從你七歲起,那抹白,就已經一直在你身邊了。”
“到底要多幸運,才能從七歲起,就擁有那樣一抹白?”
這些話,像一根尖銳的刺,扎入他混沌的心臟。
是啊。
是啊……
他只看到自已有多苦。只看到自已缺什么、少什么、被誰欺負了。
他從沒想過——擁有那樣一個哥哥,他已經贏了全世界所有人。
可是……
可是哥哥不在了。
哥哥被他害死了。
哥哥……
羅搖的聲音也沙啞起來:“如果你能早一點……看看自已擁有什么……興許一切,都會不一樣……”
“你現在……肯定很想去死吧……你很想結束自已的生命吧……”
“那你知不知道……你養母,還有好多好多事情沒有完成。”
“她資助的留守兒童福利院……她想成立的搖搖幼兒園。”
“還有、清讓公子,你的哥哥。”
“他到死都捧著那抹寶石雕刻……他一直想看你笑……想看你像個正常人一樣光鮮亮麗的活……”
“他用自已的命,想換你好好活著。你現在,卻只想用墮落、用死亡,來辜負他?”
“周錯——”
羅搖終于轉過頭,看向黑暗里那抹僵直的背影。
“就算到死,你也不想讓你哥哥瞑目嗎?”
“就算到死,你也不想讓你哥哥——放心、圓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