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見浩浩蕩蕩的人群,黑壓壓一片,從道路盡頭走來。
周崇山拄杖走在最前,銀發(fā)被風雪拂動,眉眼威嚴得像千年的石雕神像。身后是周梟,是那些西裝革履的旁系親族。
他們像從雪地里生長出的陰影,周身裹著周家百年的威壓,朝著他壓過來。
每個人都盯著他,眼神無情、冷酷。
周梟更是晃悠悠地把玩著戒指,嘴角噙起一抹笑。
“喲,咱們的錯兒。”
“這么大陣仗,是來給周家拜早年?”
周錯瞳孔驟然收縮,骨節(jié)泛出冷白。
他們怎么會在這里?
下一秒,他的目光看到了人群中的一個身影……
是母親……甘慧……
她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打了好幾塊補丁的舊棉襖,垂著頭,渾身都在細微地發(fā)抖。
母親!
她怎么會在他們手上?
是半路被截下?是被人脅迫著帶來這里?
無數(shù)念頭在腦海里瘋轉(zhuǎn),他飛速想,怎么拼盡一切保住母親……
可就在這時,甘慧緩緩抬起了頭。眼眶通紅,聲音沙啞:
“阿錯,對不起……不要怪母親……母親都是為了你好……母親只是不想你一錯再錯……”
“就算母親不說……你的那些舉動,又怎么可能瞞得過周家……到最后……你會死的啊……”
周錯渾身一僵。
所以……是母親?
是她自已……
周梟踱步到他面前。他忽然伸手扣住周錯的后腦勺,猛地將人拉近,唇瓣貼在他耳邊,聲音壓得很低:
“怎么?很驚訝?”
“其實你所謂的母親——是怕連累她自已。”
“怕你坐牢,怕周家清算到她頭上,所以主動來找我們,把你所有的計劃——一字不落,全說了。”
周錯瞳孔猛地收縮。
不信。
他不信。
“那我親自證明給你看?”
周梟看穿他的心思,嗤笑一聲,松開手,回頭看向人群里的甘慧,聲音陡然拔高:
“甘慧!你是不是和周錯合謀?你知不知道,走私軍火!意圖殺人!要判多少年?!”
甘慧的身體猛地一抖,瞬間嚇得崩潰。
她膝蓋一軟,直直跪在冰冷的雪地里。
“對不起!對不起!”
“我一直想把錯兒教好啊!我一直教導他不要做這些壞事……我真的不知情……我也沒想到他會這樣……”
她哭著,聲音尖利又恐慌,直直朝著周錯喊:
“錯兒……你快跪下啊!你快求他們啊!哪怕留條命也好啊!還有……”
她不太敢直視周錯的眼前,往前爬了一步。
“母親不想坐牢……母親苦了一輩子……你真的還要連累我坐牢嗎?”
“你跟他們實話實說……就說我真的不知情……一切都是你自已做的!”
是……她不想坐牢!她不想她的一生就這么毀了!
她從小出生在貧困的山村,母親是被人拐賣來的。生下她后,就生了一場大病死亡。
父親是個傻子,一點不會照顧她。
唯一的奶奶,還罵她母親是個短命鬼,罵她是個賠錢貨,罵當年買她們的錢全白花了!
別人的記憶里,是溫馨的童年,是溫柔的父母,是和藹慈祥的奶奶。或者像羅搖那樣,好歹有一絲溫暖。
可她的記憶里……只有永遠被奶奶用竹條子抽著,逼她天天上山割豬草、喂牛、耕田……逼她孝敬照顧那個癡傻的父親!她把所有人能受的苦全都受了!
是她自已,憑借著自已的努力,拼命地學習,拼命地隱忍十五年,才改變這一切。
那時候,她每天忍著心里的惡心,仇恨,對著那張厭惡到極致的老臉卑躬屈膝,討好賣乖:
“奶奶……雖然您打我……可您是我唯一的親人啊……我只有奶奶了……”
“奶奶……求您讓我好好讀書……我去城里了,才能遇到那些有錢人呀!
到時候我可以騙他們的錢,我給你花!”
天知道她說那15年的好話,每次在臭氣熏天的茅房里,吐得有多難受!奶奶才總算同意她到大城市讀書。
可她出來后的第一天,就是第一時間換了座城市生活,徹徹底底和那個所謂的奶奶,斷了所有聯(lián)系!
她好不容易走到這一天,她怎么能輕易去坐牢!
小時候被母親連累,長大后,還要被這個沒用的廢物兒子連累嗎!
絕不可以!
女人的一生,不該被家庭拖累摧毀!
周錯僵在那里,怔怔看著跪在雪地里的她。看著她眼底壓抑著的恨意。
母親……那個在寒冬臘月里……和他相依為命的母親。
無數(shù)個歲月里,無數(shù)次被人欺負時……她就會撲過來,用自已的身體護住他。
她一遍一遍地安撫他:“阿錯,媽媽在……媽媽在……”
那時候,他總是想:【這世上,只有媽媽是真的。只有媽媽永遠不會丟下他……】
【要長大……要給母親最好的生活……】
可現(xiàn)在……
她跪在那些周家人面前,不停地彎著腰、鞠著躬。
活了二十三年,他才第一次發(fā)現(xiàn),原來母親的側(cè)影是這樣的。
瘦削,卑微,脊背微微佝僂著——不是被生活壓彎的,而是習慣性地、隨時準備彎下去求人的弧度。
原來她跪了二十三年,不是為了護他。是為了她自已。
原來每一次,她哭著求他認命、求他別恨、求他別復仇,不是為了他平安,只是怕他惹禍上身,最后燒到她自已。
仔細想來……每一次……她都是在他被打得半死不活時才出現(xiàn)……從沒有一次!是立刻護在他跟前!
每一次,她哭著求他要認命……說他們天生就是被人欺負的命……原來……是一次次刺激得他不認命,刺激得他去籌謀一切!
甚至……她引導他假扮花花公子,教他藏拙……從小到大,她就把他當做一個棋子吧!一個能助她榮華富貴的棋子!
現(xiàn)在,她嫌棄他,厭惡他,因為他沒用……因為他到底沒能為她爭來她想要的一切。
他,只是一顆棄子了。
周錯身形晃了晃,心口像是被鈍刀反復切割,喉嚨里,涌上來一股血腥。
他突然不確定,二十三年,她哪一次眼淚是真的?
哪一次擁抱是真的?
哪一次“媽媽在”,是真的?
他一直以為,這世上至少還有一個人是真的。
他一直以為,活在這世上,總還有一點意義。
原來沒有。
從來沒有。
周梟享受地看著周錯崩裂的表情,繼續(xù)俯身到他耳邊,低聲說:
“對了……二十三年前,她也是在我父親的幫助下,進入周硯白房間的。”
“全家人都查不出來,因為那藥是從國外弄的。你媽進去后,換上沈青瓷的衣服……”
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