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燒到最底層。
直到他看見,最后幾張還沒被完全吞噬的糖紙,在火舌的舔舐下,即將化為飛灰——
“不……”
一聲極其微弱、幾乎聽不見的呢喃,從他干裂的唇間逸出。
他猛地將雙手伸進火焰里,瘋狂地翻找著,想要抓住點什么,想要撲滅什么,想要……留住什么……哪怕一丁點。
“嗤——嗤!嗤!”
火焰燒灼著他的雙手,鐵皮燙烙著他的皮膚。
他渾然不覺。
“哥哥……是哥哥給的……”
他語無倫次地喃喃著,不停地抓著,猩紅的眼睛里第一次涌上近乎絕望的、孩童般的慌亂。
可到底是……什么都沒了。
圍巾成了灰。蜂蜜成了焦炭。
糖紙……全都化成了一坨坨黏糊糊的黑炭。
他攤開雙手,手被燒得皮開肉綻、布滿燎泡。掌心空空如也,什么都沒有。
只有幾撮黑色的、滾燙的灰,從指縫間簌簌落下。
沒了……全都沒了……
“不……不要……”
他語無倫次,聲音發(fā)抖,干澀的喉嚨里擠出破碎的音節(jié)。
“對不起……哥哥……對不起……”
像孩童做錯了事,在極度恐慌中一遍遍蒼白痛苦地懺悔。
他跪著挪過去,用那雙受傷的手,極度小心地、像捧起世界上最易碎的珍寶一樣,將那些滾燙的殘骸,一捧一捧地,攏到一起。
他甚至慌張地翻找著,目光最終落在里面、一個小小的舊鐵皮糖盒上。
糖盒也被燒得滾燙,發(fā)紅。
他拿出來,用袖子拼命地擦拭著,擦掉外表所有的骯臟。
然后,他跪在那里,低著頭,用指尖一點點、一點點地將灰燼捧起來,捧進鐵盒子里,一滴不漏。
做完這一切,他將那個滾燙的鐵盒子,死死地、緊緊地摟在懷里。
跪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地板,整個背脊劇烈地起伏。
他做了什么……他都做了什么!
那些都是哥哥給的!是哥哥每個月花盡心思為他準備的東西!是哥哥的心血!
他怎么可以!
他就那么痛苦得跪伏在地上,像是一個懺悔的信徒,像一個自知永遠無法救贖的困獸。
冰冷的地板,滾燙的鐵盒,冰與火,就那么灼燒著他。
窗外的天色,從濃黑轉為深灰,又變成毫無生氣的灰白。
厚重的烏云堆積在城市上空,沉沉地壓下來,壓得人喘不過氣。一場暴雨,似乎隨時就要降臨。
“嗡嗡嗡……”
手機,突然急促地震動起來。
周錯蜷縮的身體,驟然一僵。
來了……
終究還是來了……
好消息,也是壞消息。
終結,也是開始。
哥哥的父親……死了……
他和哥哥,終究要徹底要成為敵人了。
不……
他明明是期待的,期待這一天期待了足足23年,期待那個人死,期待自已拿到想要的一切。
可為什么……當這一刻真的來臨,他竟然沒有勇氣、去點開手機屏幕……
周錯忽然四處張望,最終落在書桌角落一疊落灰的便簽紙上。
他連忙撐著虛軟的身體爬過去,抓起筆。那雙被燒得皮肉模糊、幾乎握不住筆的手,顫抖著,在紙上寫下歪歪扭扭的字:
【遺體捐贈自愿書】
十天后,遺體捐贈。
十天……夠了吧……夠拿到一切,夠安排好母親,給母親一個安穩(wěn)舒適、遠離京城的舒適生活……
然后呢?
然后,就結束吧。
把這條命……賠給哥哥。
反正像他這樣的怪物,就不該再活著。
哥哥……你失去一個父親,我這條命……賠給你。
我們……兩清。
或許在周硯白的葬禮上,頭七日,周清讓能看到殺父仇人也死去,興許……他的心里會好受一些。
周錯仔細地將捐贈書折好,甚至已經(jīng)想好了,找一個偏僻無人的水域,溺死在水邊。
這樣,打撈不會太麻煩,死相不至于太猙獰扭曲。
做完這一切,他終于癱坐在床邊冰冷的地板上。
終于有勇氣、伸出顫抖的手指,緩緩點開手機屏幕上那條未讀消息。
可映入屏幕的字,卻令他瞬間目眥欲裂。